钦天监星夜推演,最终敲定吉日落在两月后的初夏,彼时槐序正盛,榴花欲燃,正是宜嫁娶、宜盟誓的上上吉日。
旨意一下,整个皇城都跟着活络起来,内务府的人捧着清单忙得脚不沾地,苏沅却早有安排。
她亲自点了心腹属官督办长公主府的修缮,从朱漆大门的鎏金铜钉,到内院的雕梁画栋,再到后园的莲池假山,都要翻修一新,既要保皇家威仪,又要添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毕竟,那是她和谢辞往后朝夕相伴的家。
工匠们昼夜赶工,府内的青砖地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廊下挂起了崭新的宫灯,后院的空地上辟出了一方暖阁,专供冬日煮茶赏雪。
苏沅得空便会微服出宫,亲自查验细节,指尖拂过窗棂上的雕花时,唇角总会不自觉地弯起。
这两个月对苏沅而言,是连轴转的忙碌。
白日里,金銮殿上她要处置朝政,谋逆之乱虽平,西疆北境的赈灾、边防的布防、世家倒台后六部的人事补缺,桩桩件件都是要务。
她坐在勤政殿的案前,面前堆着如山的奏折,朱砂笔在纸上落下遒劲的字迹,偶尔抬眼,便能看到窗外的日头从东移到西。
待到暮色四合,她又要埋首于成亲的琐事里。
凤冠的样式、嫁衣的绣纹、婚宴的席面规制,甚至是合卺酒的酒盏,她都要一一过目。
女官捧着花样繁复的凤冠图样来请示,她指尖点过那支缀满东珠的金凤冠,轻声道:“不必这般张扬,简约些,缀几颗南海的珍珠便好。”
她要的从不是什么铺张的排场,只是一场踏踏实实的仪式。
而谢辞也得了新的差事,暂当帝师,教导小皇帝沈炀。
旨意是苏沅下的,却也是众望所归。
谢辞出身书香门第,他本人文武双全,由他教导沈炀再合适不过。
御书房里,沈炀坐在矮凳上,手里捧着史书,却总忍不住偷偷瞄着站在一旁的谢辞。
谢辞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眉目温润,讲解起史书典故时条理清晰,旁征博引,连枯燥的朝政分析都讲得生动有趣。
“谢大哥。”沈炀放下书卷,眨着眼睛打趣,“你和皇姐成亲后,是不是就要搬去长公主府住了?那以后你还能陪朕读书吗?”
谢辞弯腰,揉了揉他的头顶,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很:“自然是能的,陛下是天下的君主,臣的本分便是辅佐陛下,护陛下坐稳这江山。”
沈炀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凑过去小声道:“朕偷偷告诉你,皇姐这些日子总在奏折里夹着嫁衣的图样呢。”
谢辞的心猛地一跳,抬眼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长乐宫里那个伏案的身影。
暮色里,宫墙连绵,他想起两世的辗转,想起前世的遗憾,唇边的笑意愈发真切。
偶尔得空,谢辞也会去长公主府看看。
看着工匠们将府门修葺一新,看着后院的莲池里种下新的藕荷,他便会站在廊下,想象着日后的光景。
清晨时她挽着发簪在窗前梳妆,黄昏时两人并肩看夕阳,冬日里暖阁煮茶,夏日里池边赏荷。
那些从前只敢在梦里奢望的画面,如今都触手可及了。
很快,两个月后,初夏的风裹挟着榴花的甜香,拂过皇城的朱墙黛瓦。
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鎏金的“囍”字,廊下挂满了红绸宫灯,一路延伸到内院,将整座府邸映得一片火红。
吉时未至,府外早已车水马龙。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携着贺礼前来道贺。
民间的百姓也挤在街角巷口,踮着脚尖想要一睹这场盛世婚礼的风采。
长公主与谢大人的婚事,早已成了整个皇城津津乐道的佳话。
府内更是忙而不乱。
侍女们捧着凤冠霞帔穿梭于回廊,嬷嬷们仔细检查着合卺酒的酒盏与喜宴的席面,侍卫们守在各处要道,维持着秩序。
谢辞一身大红喜服,立于前厅,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满是温柔的笑意,目光不时望向通往后院的方向,等着他的新娘。
辰时三刻,吉时到。
唢呐声骤然响起,高亢嘹亮,穿透了府内的喧嚣。
苏沅身着大红嫁衣,头戴缀满东珠的金凤冠,缓步走出后院。
嫁衣的裙摆曳地,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步伐从容,眉眼含笑,走过铺满红毡的长廊时,两旁的侍女齐齐躬身行礼,声如莺啼:“恭送长公主殿下!”
谢辞迎了上去,伸手牵住她的手。指尖相触,暖意流转。
他望着她,声音低沉而温柔:“昭昭,今日的你真美。”
苏沅抬眸望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两人并肩走向正厅。
厅内早已设好了高堂之位,小皇帝沈炀端坐其上,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眉眼灵动。
他手里攥着红绸花球,脸上满是兴奋,却又努力板着脸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的雀跃。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司仪高声唱喏,声音响彻整个前厅。
“一拜天地——”
苏沅与谢辞并肩而立,转身面向门外的朗朗乾坤,深深躬身。
风吹过,廊下的红绸猎猎作响,像是在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端坐高堂的沈炀躬身行礼。
沈炀看着眼前的皇姐与谢大哥,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从前皇姐独自一人处理朝政的疲惫,想起谢大哥为了查案奔波的身影。
如今两人终成眷属,他是真心为他们高兴,却又忍不住有些不舍。
往后,皇姐便要有自己的小家了。
“夫妻对拜——”
苏沅与谢辞相视一笑,转过身,对着彼此躬身。
目光交汇的刹那,今生的种种画面闪过脑海,那些血雨腥风的过往,都化作了此刻的岁月静好。
礼成。
满堂宾客齐声道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沈炀走下高堂,亲手将红绸花球递到两人手中,仰着小脸笑道:“皇姐,谢大哥,祝你们百年好合,岁岁年年都这般欢喜。”
苏沅看着沈炀泛红的眼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道:“傻小子,往后皇姐还是会常进宫看你的。”
沈炀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喜宴开席,觥筹交错。
谢太傅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镇国将军举杯畅饮,高声说着祝福的话。
暮色降临,宾客渐渐散去。
长公主府的红烛彻夜不熄,映着窗纸上一对交颈的鸳鸯。
苏沅坐在镜前,谢辞抬手为她取下凤冠,指尖拂过她的鬓角。
窗外,月光皎洁,榴花飘香。
屋内,红烛摇曳,岁月悠长。
前世的遗憾,终在此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