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顺从地低下头。
姜晓荷抠了一坨猪油,混着黑黢黢的煤灰。
在他板寸上狠劲儿揉搓了几把,把原本利落的发型弄得油腻打结,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接着,她又在他脸颊、脖颈处抹了层灰,特意盖住了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背塌下去,千万别挺着。”姜晓荷一边上手拍他的背,一边压着嗓子叮嘱。
“眼神得飘,别跟人对视。”
“记住了,此时此刻,你就是个在食堂扛大包的临时工,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窝囊废。懂吗?”
陆铮看着她那张涂满锅底灰的小脸,嘴角微微绷了一下,没吭声。
只是把肩膀一垮,背脊真的塌了下来。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兵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缩头缩脑、看着就好欺负的苦力汉子。
刘师傅在旁边看得直咋舌:“乖乖!大侄女,你这手绝活儿,比变戏法还神!”
一切准备停当。
陆铮推着那辆这就命的板车——左边桶里是真材实料的恶臭泔水,右边桶里是那是藏着生机的特制机关。
姜晓荷跟在旁侧,手里提着半桶混着烂菜叶的涮锅水,胳膊肘上还搭着块油腻腻的抹布。
两人一前一后,推开了后厨通往住院部的那扇厚重铁门。
“吱嘎——”
生锈的车轴碾过水磨石地面,动静刺耳得让人牙酸。
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走错半步就是万劫不复。
电梯口,那个穿着制服的电梯员正捧着本武侠小说看得入迷。
那股子酸馊味儿一飘过去,他立马捏住鼻子,跟挥苍蝇似的直摆手。
“去去去!走货梯!客梯也是你们这种人能走的?”
“弄脏了地毯,首长们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哎!是是是!俺们这就走货梯,不给您添乱!”
姜晓荷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局促劲儿,演得入木三分。
两人推着车,灰溜溜地拐进了旁边昏暗的货梯。
随着电梯门“轰隆”一声合上,狭窄的铁盒子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泔水味。
陆铮抓着车把的大手死死攥着,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几条蜿蜒的小蛇,随时都要炸开。
姜晓荷借着身体遮挡,悄悄把手伸过去,在他冰凉的小指上勾了一下。
“稳住。”她用气音说道,“我在呢。”
“叮——”
电梯停在了八楼。
轿厢门一开,一股死一般的寂静扑面而来。
这儿跟楼下闹哄哄的门诊部简直是两个世界。
走廊宽敞得能跑马,地上铺着厚实的红地毯,墙上挂着名人字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要不是偶尔路过几个面色凝重的白大褂,还以为进了哪个干部的疗养所。
但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藏着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两尊门神似的卫兵荷枪实弹,枪口泛着冷光。
而病房的门,虚掩着。
陆铮的脚下明显顿了一下,那股子压抑已久的杀气差点就冲破了伪装。
姜晓荷眼疾手快,在他胳膊上狠掐了一把,随即扯着嗓子就嚷嚷开了:
“当家的!你磨蹭啥呢?”
“没听刘师傅说吗,首长那屋的剩饭得赶紧收,晚了那女大夫又要骂人了!你个木头桩子!”
这一嗓子,带着浓浓的红星公社土味儿,在空旷肃穆的走廊里炸响,显得格格不入。
那两个卫兵立刻警觉地转过头,目光如炬。
姜晓荷根本不给陆铮反应的时间,拽着他的袖口就往前拖,嘴里还不停地数落:
“你说你这人,就是个笨牛!让你推个车都推不利索!”
“待会儿见了大夫,你把嘴闭严实了,别吭声,省得丢人现眼!”
陆铮把头垂得更低,肩膀缩着,配合地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嗯啊”,活脱脱一个怕媳妇的窝囊汉。
两人推着那辆味道冲鼻的车,硬着头皮走到了病房门口。
“站住!”卫兵横过枪托,挡住了去路,眼神锐利,“干什么的?”
“同志好!同志辛苦了!”
姜晓荷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花,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通行证,双手递过去。
“俺们是食堂的,来收……收那个剩饭泔水。”
卫兵皱着眉,正要伸手接证件。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出一个清冷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女声。
“外面吵什么?不知道病人需要静养吗?”
随着声音,病房门被拉开了。
苏蔓晴走了出来。
姜晓荷呼吸猛地一滞。
这女人,比书里描写的还要有气场,也更让人心寒。
她脱掉了外面的大衣,里面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淡蓝色的高领羊绒毛衣。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金丝边眼镜后的一双眼睛,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冷漠和精明。
她站在那儿,就像只骄傲的白天鹅,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两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癞蛤蟆。
这种云泥之别的对比,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农村妇女自惭形秽,连头都不敢抬。
但这正是姜晓荷要的效果。
“哎呀!这就是那个大夫吧?真俊啊!”
姜晓荷夸张地叫了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蔓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傻大姐样。
“这皮肤白的,跟俺们那富强粉似的!真带劲!”
苏蔓晴眼底那一丝嫌恶根本掩饰不住。她捏着鼻子,像是躲瘟疫一样后退了半步。
“谁让你们上来的?”苏蔓晴声音冷得掉冰渣,“老刘呢?”
“刘叔腰闪了!”姜晓荷赶紧点头哈腰地解释。
“俺们是他老家亲戚,进城来投奔的,这就临时来帮忙。”
“大夫您放心,俺们虽然土,但手脚麻利着呢,绝不耽误事儿!”
说着,她给陆铮使了个眼色。
陆铮推着车就要往里进。
“等等。”苏蔓晴突然开口。
陆铮脚步一僵,整个背部肌肉瞬间绷紧。
姜晓荷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苏蔓晴那双审视的眼睛,在陆铮身上扫了一圈。
“这人看着怎么这么壮?”苏蔓晴眯起眼睛,语气狐疑。
“也是厨子?”
姜晓荷脑子飞快转动,嘴比脑子还快,张嘴就来:
“嗨!大夫您太抬举他了!啥厨子啊!他就是个杀猪的!”
“以前在生产队里专门负责按猪腿,力气是大,就是脑子不太灵光,憨得要命!”
说着,她一巴掌拍在陆铮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傻愣着干啥?还不给大夫笑一个?这可是大领导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