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落下的一刹那……
陆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病床前。
姜晓荷没敢耽搁,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洗手间门——
里面哗哗的水声,就是此刻唯一的倒计时。
“别愣着!拔管子!”姜晓荷嗓音压得极低,却利落得像把刀。
陆铮的手在抖。
那双能徒手捏碎敌人喉骨、在战场上端着机枪扫射都纹丝不动的大手。
此刻悬在他大哥陆枫的鼻尖上,哆嗦得像风里的枯叶。
太惨了。
离近了看,那种冲击力直戳心窝子。
白被单掀开一角,露出的哪里是个人?分明就是一副裹着层干皮的骷髅架子。
手腕、脚踝上,全是被束缚带勒出来的紫黑淤青,有的地方皮肉溃烂结了痂,混着消毒水味,散发出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腐臭。
这就是苏蔓晴嘴里说的精心照料?
这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扛着他在大院里骑大马的大哥?
陆铮眼底瞬间涌上一片血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喉咙里压抑着类似野兽负伤后的呜咽。
“啪!”
一声脆响。
姜晓荷一巴掌狠拍在陆铮手背上。
“哭有个屁用!”
姜晓荷瞪着眼,手底下动作飞快,一边解陆枫身上的束缚带,一边低吼。
“想让他烂死在这儿,你就接着哭!不想让他死,就给我动起来!”
这一巴掌把陆铮打醒了。
他咬碎了后槽牙,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股热泪硬生生憋回去。
“得罪了,大哥。”
陆铮低语一声,伸手拔掉了氧气管和胃管。
那刺耳的报警声刚要在仪器上响起来,姜晓荷手里早就备好的剪刀“咔嚓”一下。
直接把仪器后面的电源线给铰断了。
世界清静了。
陆铮弯下腰,双手穿过陆枫的腋下和膝弯。
轻。
轻得吓人。
这一米八几的汉子,如今抱在怀里,竟轻飘飘的像团棉花,至多不过七八十斤。
陆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毒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快!桶盖!”陆铮低喝。
姜晓荷早就扑到了泔水车旁,用力掀开右边那个特制大桶的盖子。
一股子烂菜叶发酵的酸馊味扑面而来,但这会儿谁也顾不上嫌弃。
“头朝下?不行,蜷着!”姜晓荷指挥道。
陆铮抱着陆枫,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捧着易碎的瓷器。
他必须把大哥蜷缩起来,才能塞进那个并不宽敞的夹层。
陆枫虽然昏迷,身体却僵硬得厉害。
稍微一用力,喉咙里就发出一声无意识的浑浊呻吟。
“大哥,忍忍,忍忍咱们就回家了。”
陆铮红着眼,一边念叨,一边狠心把他的腿弯折起来,塞进桶里。
姜晓荷迅速把两床破棉絮塞进去,垫在四周,既能减震,又能防撞出声响。
“还有这儿!”姜晓荷指着桶上方。
陆铮拿起那块拼凑好的木板隔层,卡在桶壁预留的铁钩上。
接着,姜晓荷抓起旁边那一袋子伪装物——
从后厨搜罗来的剩馒头、烂菜叶,还有那个油腻腻的汤底,一股脑地倒在了木板隔层上。
原本藏着人的暗仓,瞬间变成了一桶看了就让人反胃的泔水。
“还有一分钟!”姜晓荷听着洗手间的水声停了,心头猛地一紧。
“床!床上咋办?”陆铮盖好桶盖,看着空荡荡的病床,冷汗瞬间下来了。
这要是一眼看过去没人,苏蔓晴出来就能把天给捅破。
姜晓荷没说话,抓起备用枕头塞进被窝,拱出一个长条形轮廓。
又脱下自己的旧围巾,团成一团塞在顶端,把被子一直拉到最上面,只露出一点黑乎乎的阴影。
“行了!”姜晓荷拍了拍手,把剪断的线头塞到床头柜后面藏好。
就在这时。
“咔哒。”
洗手间的门把手转动了。
陆铮和姜晓荷对视一眼,眼里的精光瞬间收敛。
陆铮背脊一塌,姜晓荷脸上那副谄媚又愚钝的表情瞬间挂了起来。
苏蔓晴推门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两个乡下人正把那一桶泔水往车上搬,陆铮“笨手笨脚”地差点撞到床脚。
“哎哟!当家的你慢点!别把首长的床给撞坏了,把咱俩卖了都赔不起!”
姜晓荷咋咋呼呼地喊了一声,回头冲苏蔓晴咧嘴傻笑。
“大夫,您洗完了?俺们这也收拾好了!”
苏蔓晴一边用手帕擦着还有些湿漉漉的裤脚,一边厌恶地皱眉。
屋子里的空气因为这辆泔水车的搅动,变得更加浑浊难闻。
她这种有洁癖的人,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目光扫过病床。
被子隆起,那人似乎睡熟了,一动不动。
苏蔓晴没有怀疑。
谁能想到,两个送泔水的乡巴佬,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大活人给变没了?
“动作快点!臭死了!”
苏蔓晴捂着鼻子,不耐烦地挥手。
“赶紧滚!”
“哎!哎!这就滚!”
姜晓荷点头哈腰,给陆铮使了个眼色。
陆铮低着头,推起那辆几百斤重的车。
右边的桶里装着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轮子碾过红地毯,发出轻微的闷响。
两人推着车,灰溜溜地往门口退。
就在车轮即将滚出门框的那一刻。
“等等。”
苏蔓晴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姜晓荷心脏猛地停跳一拍,背后冷汗唰地下来了。
陆铮抓着车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铁管捏扁。
但他没停,依旧保持着那个憨傻的姿势,慢慢转过身。
苏蔓晴站在病床前,目光并没落在他们身上,而是盯着床头柜上的那个空碗。
“这燕窝粥,怎么没收走?”
苏蔓晴指着那个原本是她带来的保温桶倒出来的粥碗。
姜晓荷长出一口气,魂儿终于归位了。
“哎呀!俺这猪脑子!那是金贵东西,俺们哪敢乱动啊!”
姜晓荷赶紧跑回去,端起那个碗,一脸馋相地盯着里面的粥。
“这可是好东西,倒了多可惜……那啥,大夫,这……俺能带走不?”
她故意表现出一副贪小便宜的穷酸样。
苏蔓晴眼底的鄙夷更深了:“赏你们了。拿走拿走!别在这儿碍眼!”
“谢谢大夫!大夫您真是活菩萨!”
姜晓荷捧着那个碗,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退了出来。
直到那扇厚重的病房门在面前合上,隔绝了苏蔓晴那张令人作呕的高贵脸庞,两人才敢大口喘气。
门口的卫兵依旧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走。”陆铮压低声音,只吐出一个字。
电梯下行。
这一次,货梯里空荡荡的,只有那辆散发着馊味的车,和两个神色凝重的人。
“没结束呢。”姜晓荷把那碗燕窝粥随手倒进泔水桶里,眼神发冷。
“出了大门,才算真把命捡回来。”
一楼到了。
后厨的喧嚣声重新涌入耳膜。
刘师傅正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把大菜刀剁骨头,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看到两人平安推车出来,那胖脸上的肥肉明显松了一下。
他没敢大声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后院侧门。
那里停着一辆平时拉泔水去养猪场的拖拉机,此时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这车我打点好了,直接开走。”
刘师傅走过来,假装检查泔水桶,借机塞给陆铮一包烟。
“路上滑,慢点开。”
烟盒底下,硬邦邦的,摸着像是一把车钥匙。
陆铮眼眶一热,用力握了握刘师傅那满是油腻的大手:“刘叔……谢了。”
“滚蛋!赶紧滚!”刘师傅骂了一句,转过身去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陆铮把装人的大桶费力搬上拖拉机斗,姜晓荷跳上副驾驶。
随着拖拉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这辆满载着污秽与希望的破车,冲出了**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