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兵队长被这一嗓子喊愣了。
他在火车站执勤好几年,见惯了唯唯诺诺的老百姓,还没见过敢这么跟穿制服的人说话的。
但他毕竟是老油条,眼光一扫,看到这两人身上的穿戴,心里就打了个突。
这男的手腕上那块金表,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这女的喷的香水味儿,跟友谊商店外宾柜台的一个味儿。
“例行检查!”
民兵队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硬邦邦的。
“把证件、介绍信拿出来!”
“还有,你是哪里人?把墨镜摘了!”
他指的是陆铮。
陆铮没动,只是冷冷地隔着墨镜看着他。
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哪怕隔着深色镜片,都能让人感到一股子透心凉的寒意。
气氛瞬间凝固。周围看热闹的人伸长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姜晓荷却突然笑了,那是种充满了嘲讽的冷笑。
她没去掏什么介绍信,而是直接把一直拿在手里的一个大牛皮信封,“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了民兵队长的胸口上。
“Check!Check!你们这些人,除了会查还能做咩?”
姜晓荷一边抱怨,一边用那蹩脚的港普大声嚷嚷:
“我是皮埃尔先生请来的投资考察团秘书!”
“这位是陆老板!”
“我们这次来京城,是来谈几百万的大生意的!”
“耽误了行程,这责任你担得起吗?啊?”
“几百万”这三个字,在拥挤的人群里炸开了锅。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几块钱,万元户都少见,几百万那是神仙才有的数!
民兵队长手一哆嗦,下意识地接住那个信封。
信封上印着一行烫金的法文,最要命的是那个“外贸部”的大红章,鲜艳得刺眼。
抽出里面的信纸,虽然他看不懂那满纸的洋文,但那个鲜红的公章,还有落款处皮埃尔那龙飞凤舞的签名,他是认得的。
昨天上面刚发了红头文件,说有一批重要的法国外宾和港商要在京城活动,严令各单位注意礼貌,千万不能引发“涉外纠纷”。
这要是搞砸了外商投资,扒了他这身皮都赔不起!
民兵队长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再看陆铮,那哪是什么可疑分子?
那分明就是一尊金光闪闪、惹不起的财神爷啊!
那蛤蟆镜,那胡子,那派头,除了录像厅港片里的那些大老板,谁还能有这气质?
“这……这是误会,误会。”
民兵队长连忙把信封双手递回去,腰杆子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脸上的横肉挤出了一朵花:
“原来是陆老板和……秘书小姐。”
“既然是外宾的朋友,那肯定没问题,没问题。”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那两个还端着枪的傻小子吼道:
“干什么呢!眼瞎啊?把枪放下!别吓着贵客!”
说完,他又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指了指旁边那条铺着红地毯、空荡荡的通道:
“您二位走这边,软席候车室在二楼,那边清净,不用排队。”
姜晓荷轻哼一声,极其矜持地把信封抽回来,当着他的面在手里拍了拍灰,像是那信封被弄脏了一样。
“走啦,老板。”
她挽住陆铮的手臂,娇嗔了一句。
“这地方味道真难闻,再待下去我要晕倒了。”
陆铮配合地发出一声浑厚的鼻音:“嗯。”
两人就在几百双羡慕、敬畏的目光注视下。
大摇大摆地穿过拥挤的人群,踩着红地毯,走进了那个专门为特权阶级开放的贵宾通道。
直到进了候车大厅,把外面嘈杂的人声隔绝在身后,姜晓荷挺得笔直的背脊才微微松了一些。
手心里,全是冷汗。
“演得不错。”
陆铮低头,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
“我都快信了你真是那个刻薄的女秘书。”
姜晓荷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少贫嘴。车票在信封夹层里,待会儿上了车才算真的安全。”
半小时后,15次特快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这是一条纵贯南北的大动脉,绿皮车身上刷着黄条,像一条钢铁巨龙。
软卧车厢在列车的中段,门口站着专门的列车员,穿着笔挺的制服,白手套一尘不染。
验票,上车。
当包厢门“咔哒”一声关上,并且反锁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软卧包厢里条件极好,四个铺位只卖了两张票,剩下的两张被皮埃尔动用关系直接包圆了。
铺位上铺着洁白的床单,窗户上挂着带蕾丝边的窗帘,小桌板上还摆着一盏台灯和一个带红双喜的暖水瓶。
姜晓荷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坐在铺位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出来了。”
列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车身一震,缓缓启动。
站台上的景物开始倒退,那座巍峨的古城,那个充满了权谋算,血雨腥风的京城,正在一点点远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陆铮摘下墨镜和那让人难受的假胡子,随手扔在桌上。
他走到姜晓荷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揉捏着她僵硬的肌肉。
“怎么?舍不得?”
“谁舍不得了。”
姜晓荷转过身,眼眶有些微红,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是在想,等咱们再回来的时候,得是什么光景。”
“到时候,咱们不坐火车,咱们买小轿车开回来。”
“我要把红星厂的衣服,铺满京城的每一个商场。”
陆铮看着她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都依你。”
他刚想低头亲亲她,却被姜晓荷一把推开。
“别动手动脚的,先办正事。”
姜晓荷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在小桌板上铺开。
那是一张最新的全国地图,其中南边的一角被她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陆铮凑过去看了一眼:“羊城?”
“对,羊城。”
姜晓荷伸出细白的手指,点在地图上。
“不光是为了搞钱,也不光是为了洗白那笔美金。”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铮,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那条虽然能走能跑、但在阴雨天依然会隐隐作痛的伤腿上。
“我打听到了,羊城有个老中医,祖上是给宫里看骨科的御医,就在西关那边藏着。”
“他的手里,有能让你这条腿彻底断根,恢复如初的方子。”
陆铮浑身一震。
他的腿伤一直是他的心病,也是他不得不退伍的根本原因。
没想到在这样生死攸关的逃亡时刻,她心里竟然还惦记着这件事。
“晓荷……”陆铮喉头滚动,大手猛地握紧了她的手。
姜晓荷反握住他粗糙的大手,冲他眨了眨眼,露出了那个年代独有的狡黠笑容:
“所以啊,陆老板,咱们的蜜月旅行,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