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陆羽茶室门口,停着几辆黑得发亮的平治车。
这种创立于三十年代的老字号,看着不起眼。
门脸也就是几扇老式的酸枝木门,挂着的一块黑底金漆招牌,透着股被岁月包浆的厚重。
可在这里进出的。
不是提着鸟笼的遗老遗少,就是手里攥着香港半条街地契的隐形富豪。
门口那个穿着白衫黑裤、手里摇着葵扇的印度门童。
看人的眼神比雷达还毒。
“陆太,到了。”
司机是个懂规矩的,车还没停稳,就赶紧下车拉开了后座的门。
姜晓荷踩着那双刚买的细高跟皮鞋,稳稳地落了地。
她今天的妆化得有些浓。
正红色的唇膏,配上那副黑超墨镜,遮住了眼底那一丝没睡醒的慵懒,也遮住了初来乍到的忐忑。
气场这东西。
有时候就是靠装出来的。
她转过身,动作自然地扶住了从另一侧下来的陆铮。
陆铮还是坐着轮椅。
那套深灰色的阿玛尼西装,把他原本就冷硬的线条修饰得更加挺拔。
哪怕是坐着。
他身上那股子见过血的煞气,也让周围想要侧目的路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这就是陆羽茶室?”
姜晓荷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声音不高不低。
正好能让门口的知客听到。
“听说这里的点心,比半岛酒店的还要难订。”
陆铮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不过是个吃饭的地方。”
“要是做得不合胃口,砸了也就是了。”
这句话说得狂。
狂得没边。
但在这种地方,越狂,越有人把你当回事。
果然。
原本那个还要查验预约的知客,一听这话,再加上两人这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
腰杆子立马弯了下去。
“二位是黄先生的客人吧?”
“黄先生在二楼‘素心’包厢,已经恭候多时了。”
姜晓荷没理他。
她推着陆铮,踩着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一步步往上走。
茶室里很吵。
老式的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
跑堂的伙计提着大铜壶,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
叫卖声,谈笑声,鸟叫声,混成一团。
这就是香港。
繁华,嘈杂,充满了烟火气,也藏着数不清的算计。
到了二楼。
气氛明显冷清了不少。
几个穿着花衬衫、眼神凶狠的男人,正守在一个包厢门口。
看见两人上来。
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不仅没让开,反而故意把路堵得死死的。
这是下马威。
姜晓荷停下脚步,隔着墨镜,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没说话。
只是伸手,慢条斯理地摘下了那双蕾丝手套。
陆铮坐在轮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三。”
“二。”
就在他数到“一”的时候。
包厢的门,“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黄德发那张堆满假笑的胖脸,出现在了门口。
“哎呀!误会!都是误会!”
黄德发一边拿着手帕擦汗,一边冲着那几个手下怒吼。
“都瞎了狗眼了?!”
“这是咱们尊贵的陆生和陆太!”
“还不赶紧滚开!”
几个马仔装模作样地低头哈腰,退到了两边。
这一出双簧,演得倒是挺溜。
姜晓荷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只老狐狸。
先是让手下试探,看看他们敢不敢硬闯。
要是露了怯,这顿饭,怕是就要吃到骨头渣子里去了。
“黄老板,好大的排场。”
姜晓荷推着陆铮进了屋,看都没看黄德发一眼。
她径直走到主位旁边。
那里本来应该坐着主人。
但她动作自然地把那把酸枝木太师椅往旁边一踢。
然后把陆铮的轮椅,稳稳地推到了正中间。
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陆铮身侧。
反客为主。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霸道得理所当然。
黄德发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
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但很快又被那个标志性的油腻笑容掩盖了过去。
“陆太说笑了。”
“在这个地界混,没几个人看着,怕被人把骨头都拆了卖了。”
黄德发在对面坐下,亲自拿起桌上的紫砂壶。
“来,尝尝。”
“这是我珍藏的五十年陈皮普洱。”
“一两茶叶,一两金啊。”
他给两人倒了茶。
茶汤红浓明亮,确实是好东西。
但姜晓荷连碰都没碰一下。
她从那个随身带着的红色鳄鱼皮手包里,掏出了一包香烟。
“中华”。
这是临走前,在老鬼的安全屋里顺的。
特供的。
她在桌上磕了磕烟盒,抽出两根。
一根递到陆铮嘴边,一根自己夹在指尖。
“啪。”
陆铮掏出那个同样从老鬼那里顺来的纯金打火机,帮她点上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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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缭绕中。
姜晓荷眯起眼,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烟雾,看着对面的黄德发。
“黄老板。”
“明人不说暗话。”
“我们这次来香港,不是来喝茶的。”
“也不是来听你哭穷的。”
她把那个沉甸甸的打火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发出一声闷响。
“赵老爷子在瑞士的那笔账。”
“0801号户头。”
“最近好像……少了三百万美金啊。”
话音刚落。
黄德发手里刚端起来的茶杯,“哐当”一声。
掉在了桌子上。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流到了他那条名牌西裤上。
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死一般的寂静。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个户头。
是绝密。
除了赵老爷子,就只有经手洗钱的他知道。
这三百万,是他这一年多来,偷偷做假账,蚂蚁搬家一样挪出来的棺材本。
这女人……怎么会知道?
难道……她真的是老爷子派来清理门户的?
黄德发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额头上的冷汗,比刚才在酒店门口流得还要凶。
“你……你说什么?”
“我……我听不懂……”
他还想装傻。
陆铮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低沉,沙哑,像是在锯木头。
“听不懂没关系。”
“老鬼临死前,给了我一本账册。”
“他说,黄老板是个聪明人。”
“应该知道,那本账册要是交到赵老爷子手里,或者是送到廉政公署……”
陆铮抬起眼皮,那双黑得像深渊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黄德发。
“你全家老小,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老鬼……死了?!”
黄德发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老鬼那种狠角色,居然死了?
而且还是死在这两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内地人手里?
这信息量太大。
大到直接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别紧张。”
姜晓荷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温柔起来。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家禽。
“我们既然坐在这里喝茶。”
“那就说明,你还有救。”
“这三百万的亏空,我们可以当做没看见。”
“甚至,连那本账册,我也可以当着你的面烧了。”
黄德发猛地抬起头,眼里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
“条……条件?”
“我要什么条件?”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一点,他在道上混了几十年,比谁都清楚。
姜晓荷笑了。
笑得像一只刚刚偷到了鸡的狐狸。
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我要你手里,通往内地的所有走私渠道。”
“还有。”
“我要在香港,注册一家公司。”
“法人代表,写你的名字。”
黄德发愣住了。
这哪里是救他?
这分明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要是让赵家知道他帮外人做事,他照样是个死!
“陆……陆太……”
“这……这太难为我了……”
“我不干!”
黄德发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凶光。
这里是他的地盘。
门外有七八个带刀的兄弟。
只要他一声令下……
“不干?”
陆铮突然笑了。
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把手伸进怀里。
并没有掏枪。
而是掏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黄德发在澳洲留学的独生子,正搂着金发妞在沙滩上晒太阳的照片。
“令公子在悉尼,过得挺滋润啊。”
“听说悉尼的治安不太好。”
“经常有飞车党出没……”
威胁!
**裸的威胁!
黄德发浑身发抖,手指死死地抠着桌角。
“你们……你们到底是人是鬼?!”
“我们?”
姜晓荷站起身,把烟头按灭在那个满是茶水的杯子里。
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我们是来给你送富贵的人。”
“黄德发,赵家这艘船,已经漏水了。”
“你是想跟着船一起沉下去喂鱼。”
“还是想换艘新船,继续做你的土皇帝?”
“选择权,在你手里。”
说完。
姜晓荷也没逼他马上表态。
她重新戴上墨镜,拍了拍陆铮的肩膀。
“老公,走吧。”
“这茶太烫,咱们喝不起。”
“还是回酒店,喝皮埃尔先生送的红酒吧。”
陆铮转动轮椅,掉头就走。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就在两人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的时候。
身后。
传来了椅子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
是黄德发那带着哭腔,却又透着股决绝的吼声。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