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北风还在鬼哭狼嚎，卷着大雪粒子拍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可这病房里头，却暖和得好似春天。
那台西德造的发电机还在角落里低声嗡鸣，稳得好似老黄牛。
橘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把那一屋子还没散尽的鸡汤香气，照得宛若有了形状。
徐强手里捧着个大海碗，蹲在陆诚床边，正一勺一勺地给他喂汤。
陆诚到底是身子骨硬，那口吊命的灵泉水喷雾吸进去，再加上这碗熬得化了渣的老母鸡汤下肚。
脸上那股子吓人的灰败气儿，总算是褪下去了不少。
“二哥，慢点喝。”徐强嘿嘿笑着，粗声粗气地说。
“嫂子这手艺，绝了。”
“我在老家那会儿，过年都没喝过这么香的汤。”
陆诚靠在软乎乎的鸭绒枕头上，目光有些复杂地往窗边瞟了一眼。
那里，姜晓荷正背对着他们，在摆弄那只空的保温桶。
陆铮坐在轮椅上，大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那模样，哪还有半点刚才拿枪指着顾明轩时的凶神恶煞？
陆诚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汤咽下去，冲徐强摆摆手：
“行了，你也歇会儿。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别当我是个瓷娃娃。”
徐强识趣，抹了抹嘴上的油光，抱着碗缩到外间的行军床上去了。
病房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电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膨胀声。
姜晓荷盛了一小碗汤，把面上那层黄澄澄的鸡油撇开，这才转过身，端到了陆铮面前。
“趁热喝。”她把勺子递过去。
陆铮没接。
他的黑眸盯着姜晓荷。
灯光下，她的脸只有巴掌大，因为刚才那一通折腾。
鼻尖上还沁着几颗细密的汗珠，眼底下也有一圈浅浅的乌青。
为了他，为了陆家，她这几天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陆铮心口骤然一紧，生疼。
“媳妇儿。”他嗓音沙哑。
“嗯？”姜晓荷没看他，自顾自地吹了吹勺子里的汤，“张嘴。”
陆铮偏过头，躲开了那勺汤。
“明天，你别去。”
这一句话说出来，屋子里静了下来。
姜晓荷的手顿在半空，勺子里的汤汁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她慢慢放下碗，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理由。”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
陆铮吸了口气，手掌摩挲着那一根冷硬的拐杖，指节用力得发青。
“老鬼……你不了解他。”
“他就是个疯子。”
“当年在边境，为了在大毒枭身边卧底，他能亲手把自己的一根手指头切下来煮了吃。”
陆铮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北海仿膳庄，那就是个必死的局。”
“他既然敢在电话里挑明了要见我，那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我是个残废，烂命一条，跟他换了也就换了。”
陆铮骤然抬头，眼底全是压抑的红血丝。
“但你不行。晓荷，你还要回红星公社，你还要开饭馆，你还要当万元户……你不能折在这儿。”
他说得决绝，那是要把自己当弃子，也要保全她的姿态。
姜晓荷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刚毅的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和恐惧。
是啊，他在恐惧。
那个在战场上被弹片削掉半个肩膀都不皱眉头的陆营长，那个刚才拿枪指着保卫科说试试的活阎王，现在在怕。
怕护不住她。
姜晓荷突然笑了。
她这一笑，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春水乍破。
“陆铮。”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把陆铮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你说得对，我想回红星公社，我想开连锁饭店，我还想穿最漂亮的布拉吉，住带花园的小洋楼。”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陆铮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但是，这些要是没有你，那还有个屁的意思？”
陆铮身子一僵，想说什么，却被一根柔软的手指按住了嘴唇。
“你听我说。”姜晓荷的目光凌厉如刀。
“从我们在那间破泥胚房里领证的那天起，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要去送死？行啊。”
“前脚你进棺材，后脚我就改嫁。”
“我就拿着你的抚恤金，找个比你年轻，比你听话，还没有断腿的小白脸。”
“天天在你坟头上蹦迪，气死你个老东西。”
“你敢！”陆铮浑身的毛都炸了，大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腰，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
“你看我敢不敢。”姜晓荷毫不示弱地瞪回去，眼圈却红了。
她端起那碗有些凉了的鸡汤，舀了一勺，强硬地塞进陆铮嘴里。
“喝。”
陆铮被迫吞下那口鲜美的汤，满嘴的香味，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苦涩和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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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你记住了。”
姜晓荷一边喂他，一边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命是我的。我不点头，阎王爷若是敢乱收人，我就敢把他的阎罗殿给掀了。”
“明天，我去定了。你要是再敢废话一句……”
她手里的勺子在碗底狠狠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就把你这发电机给砸了，让你二哥接着冻着。”
躺在床上装睡的陆诚，眼皮子剧烈地抖了两下：……弟妹，大可不必带上我。
陆铮看着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小女人，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最终，他好似泄了气的皮球，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姜晓荷的怀里。
“好。”
那个字，闷闷的，透着认命般的妥协，还有几分隐秘的庆幸。
这辈子，娶了她，是他陆铮祖坟上冒了青烟。
……
夜深了。
陆铮喝完汤，被姜晓荷按着强行睡下了。
灵泉水的作用让他恢复得很快，但精神的高度紧绷还是让他很快陷入了沉睡。
病房里只剩下发电机单调的嗡鸣声。
姜晓荷并没有睡。
她借着昏暗的灯光，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把从铁盒子里找出来的钥匙。
钥匙很旧，铜制的，上面刻着“0801”这组数字。
这就是明天要去仿膳庄赴宴的筹码。
老鬼想要这把钥匙，甚至不惜用一百万美金买陆老爷子的命。
这说明这钥匙背后藏着的东西，决不止是金银财宝那么简单。
姜晓荷把钥匙举到灯光下，眯着眼睛仔细端详。
突然，她目光一顿。
之前没注意，现在借着强光才发现，这钥匙的齿痕很不规则。
而且在钥匙柄的连接处，有一圈极其细微像祥云般的花纹。
这花纹……看着怎么那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