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城下,果然见城门紧闭,城头士卒往来纷纷,一片如临大敌的模样,显然把他们当成袁谭的攻城部队了。
“元皓,你带领士卒后退五里安营扎寨,我自己回去就行。”
袁熙唤来新军校尉,细细交代一番之后,便理了理衣装,挥起鞭子就要策马上前,却被田丰抓住臂弯:
“二公子,若是...若是你出不来,那该如何?”
袁熙闻言,不由笑出声来。
这田元皓,还真是...直性子。
什么叫出不来?即便袁熙再有容人之量,也难免腹诽——无怪父亲要将他下狱。
但这个问题的确值得深思,倒也不能全怪田丰太直率,毕竟那刘氏乃是一名女子,办事从不按常理来,实难预料会不会借机刁难。
袁熙想了想,抬眸一脸认真:“明日一早,若是我没有出城,你便带着这三千新军去长安,让宓儿代为掌管。就说这是我的...彩礼。”
“公子你来真的?”田丰扭头看了一眼立于风雪当中的三千骑卒,眼中闪过几丝不忍——就这样把他们当成彩礼给卖了,不太好吧?
“真真!”袁熙重重点头。
他早就打定主意了,这三千识字的兵卒,若是无法成为自己晋身的资本,那就成为宓儿的助力。
以宓儿的经营能力,有了这些助力,定然不会被人给欺负了...
“但...”田丰见他转身,下意识补了一句:“...真真是主公小妾的名字,二公子作为人子,怎能随口说出?”
袁熙无奈,叹气道:“待本公子去了长安,就让父亲给那个...真真改名!”
总不能为了一个名字,就不让人好好说话吧?
袁熙摇着脑袋,快马加鞭,恨不得离田丰远一些...
...
城门前,壕沟遍布,拒马成群,更有手持重盾的兵士严阵以待。
袁熙放缓马速,揭下头盔,嘴角微扬,在纷飞轻雪中走来,颇有一副...白雪公子的俊美。
刷脸进门,这是世家公子的必修课程,袁熙自然也不例外。
靠着这张脸,他还从没被人拒之门外过,即便当年踏进甄家,在没有表明身份之时,都能轻松入门,讨得美人归...
“二...二公子!”
守门大将抬手遮眼,脸上满是意外之色。
袁熙勒缰下马,微笑着说道:“风雪纷飞,让儁乂在此迎候,本公子甚是过意不去。”
“倒也不是...迎候。”张合张了张口,还是说了实话:“我驻守在此,乃是为了防范大公子夺城。”
袁熙冷眼掠去:“儁乂可知,我父亲只是病了,而不是死了?”
这可以说是重话了,张合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主公还没死,当手下的就站队作乱,忠义何在?
“我等亦是...身不由己”张合心知二公子待人宽厚,当下便不再隐瞒,语调虽有犹豫,却也坦言道:
“若不择主从之,家族怕是会遭到双方的...清洗打压。”
行吧,说到底,还是袁家不当人——打归打,闹归闹,迁怒于人就有些过分了。
接到这个踢来的皮球,袁熙已经不知该扔给谁了。
他牵着缰绳,小心绕过壕沟,只见沟里插满了突刺,乌黑的尖头表明,它已经饮过血...
“不知二公子此次回邺城...”张合陪同在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为何事?”
“无甚大事,”袁熙想也不想,直接说道:“只是回家看看。”
张合:“......”
这二公子好似变得...不那么好说话了。
往常不是挺平易近人吗,今日为何一副猜不透的模样?
“末将要务在身,就不跟随了。”
“不!你要跟随!”袁熙停下脚步,望着他道:“你把城门防务交接一下,随我进城。”
张合微愣:“这是为何?”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当打手了。但袁熙并不想说实话,直接就抬出袁绍来压人:
“我父亲如今在长安养病,正是需要贴心人之时,我不回家找几个人送过去,难不成你去?”
张合微微低头:“侍疾...实在不是末将所长...”
“所以啊,”袁熙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得找一个我父最疼爱之人,方能给他解闷,也好让他安心康复。”
张合疑惑道:“主公喜爱之人甚多,不知二公子想带走哪位?”
“休要多言!”袁熙面露几分不耐,顾自前行,一边扭头说道:“速速跟来,不然就把你带走。”
张合闻言吓了一跳。
他可不敢做这等‘越俎代庖’之事。
病榻之孝,还是让袁家人自己来吧。
谁都知道,生病的主公是最难伺候的。
他赶忙拉来吕旷粗略交代一番后,便火急火燎地穿过城洞,追着袁熙步子踏入邺城街道。
袁熙紧了紧厚皮披风,打量着街边雪景。
午后的雪光映着长街,灰墙青瓦的店铺大多卸下了门板。
几个挑担的货郎踏着薄雪走过,担子里堆着粗陶碗与麻线团——都是过日子少不了,却又贵不起来的物什。
道旁酒肆的布帘半卷着,能看见里头三两桌客人就着豆羹暖身子。
虽没有鼎沸人声与琳琅货摊,却也带了几分生活气息。
看来,他这两位兄弟的战争,还算是克制...
回家的路,袁熙早就熟知,因此步子迈得挺急,在转过一处街角之后,差点与迎面之人撞上。
“没长眼呐!没见这是袁府的车驾?”
拉缰的汉子呵着白气搓了搓冻红的手,眼皮半垂着朝前方挥动马鞭:“还不滚开,耽误了爷办事,小心你的脑袋。”
话音未落,他余光瞥见了披风下那张满是寒气的脸。
鞭梢在半空软软垂落,汉子踉跄着滚下马鞍,膝盖砸进雪地时溅起一片碎雪。
汉子给自己甩了两巴掌,哀嚎道:“小的不知是二公子回来,还请公子恕罪。”
“起来吧,”袁谭并没有怪他的意思。
毕竟这大冬天的,还要顶着风雪出门办事,有点火气也正常。
“多谢二公子,小的这就离开,绝不给公子添麻烦...”
主子拉着缰绳步行,他这个做仆人的也不好上车驾,便也拉着缰绳与车驾,绕过袁熙,神色甚是匆忙。
“等等!”袁熙忽然叫住他,指着盖着灰麻布的板车:“车上所载何物?”
“小的不知...”赶车汉子支支吾吾道:“管事只让我带出城埋了,小的只是...听命行事。”
袁熙扭头看了一眼张合,却见他也是低头不语,便知此事并不简单。
“你们如此兴师动众...”袁熙走进车驾后的队伍,审视着全副武装的袁府家丁,眼眸微微一缩:
“就为了埋一个人?”
那汉子猛然看向板车,果然看到灰色麻布下,伸出一只纤细手臂,而且布满了鞭痕。
他见瞒不过去,只好小心回道:“这是主母之命,还望公子莫要为难小的。”
袁熙笑了。
他是不愿与刘氏起冲突,而不是怕了她。
可如今连一个小厮都懂得用那女人来压他,倒是让他的逆反心理直接雄起。
“让开!”
袁熙冷冷说道。
语调并不高扬,但其中蕴含的家主威压却不少,让护住车驾的家丁不敢拒绝,纷纷避让。
袁熙冷眼扫过家丁,缓步上前,一把掀开盖布。
眼前的场景却让他恶寒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