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车驾上的尸体,是名女子,血色尽失,隐见尸斑,显然死去多时了。
身上衣物破损不堪,裸露的皮肤布满带血鞭痕。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其头发遭人剃光,整个脸也被泼上墨汁,根本认不出此人是谁。
“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违背天道之举,竟然出自袁家...”
袁熙喃喃自语,他叹息着盖上麻布,转头看向赶车人:“此人是谁?为何对其施加如此手段?”
“小的听说,是...”赶车人摸了摸额头冷汗,“...是一个杀人重犯,因拒不认罪,便被主母...刑杖而死。”
“哦?”袁熙不置可否,只轻笑一声:“这会,你又知情了。”
汉子咽了咽口水,垂下眼眸:“都是道听途说,小的实不敢打听主子之事。”
袁熙见问不出来,只好挥了挥手:“去忙吧。”
汉子和家丁们闻言,如释重负,很快便拉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袁熙望着他们的的背影,开口问道:“儁乂若是知情,不妨直言相告。”
“此乃...”张合拱了拱手,最后还是低下头:“...此乃主公家事,末将不便置喙。”
“家事?”袁熙望向神色僵硬的张合,眉间浮起疑云。
什么样的家事,能闹到这般地步?
但他心中却隐隐有了猜测。
豪门后宅,本多阴私,闹出人命倒也常见。
可他从未见过连死后容颜都要摧残的场面,这种虐杀手段,定然掺杂着许多个人恩怨...
罢了,袁熙摇了摇头。
袁府虽是他的家,却是个四处‘漏风’的家。
自从生母故去,那个地方更是让他感到陌生。
本着‘闲事莫管’的处世原则,他只微微叹气,便带着张合继续前行。
在即将到达袁府大门时,又走来一队家丁。
与前面那队一样,同样护着一辆无盖马车走在街道上。
但领头之人显然比拐角遇到的那位眼尖多了,老远就滚下车辕,屁颠屁颠地跑到袁熙前面,俯腰行礼:“见过二公子!”
袁熙抬眸看了一眼驮马拉着的板车,从盖布轮廓来看,显然也是尸体。
“福伯!”他虽不愿多事,却也耐着性子问道:“母上大人这是...心情不好?”
福伯正是袁府管家,看着袁熙长大,算得上半个长辈了。
他挨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二公子,今日……不如寻处客栈落脚,待府上云开雾散,再回府也不迟。”
这两语双关的话,让袁熙微微一怔。
往日回府,老管家总是喜笑颜开地张罗酒菜,何曾像这般将人往外推?
人心便是如此,愈是阻挠,愈要探个分明。
袁熙也是一样——倒是要看看,这刘氏搞的什么名堂,害得他要去外面风餐露宿。
“福伯,”他伸手拂去对方肩头一片雪花,“有话直说便是。我今日回来,是为父亲交代的正事,不会与母亲起争执。”
“公子,主公他...”福伯眼眶泛红,喉头滚动了几下,“...身子可还安好?”
袁熙从他眼眸中辨出了几分真切,语气也缓下来:
“父亲尚好,只是大夫再三嘱咐需静养,府中诸事已无力操持...”
话音微顿,袁熙眼底倏地一凝。
“...此番父亲命我回府代看。你有什么难处,此刻便说,我尚能从中转圜。若等到父亲回府再掀起来...”
他声音沉了下去,“以他现在的身子骨,怕是经不起了。”
福伯闻言,顿时悲从心来,不敢再隐瞒,靠近袁熙低声道:“主母在...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袁熙顿感莫名其妙。
“袁府...有何可清理之处?”
以袁熙看来,整个袁府早就是刘氏的天下了,说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都不为过。
就这,还要清洗什么?
嫌自己的无敌人生太寂寞,就要搞点事情做吗?
福伯的背脊又佝偻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息着沉默下来。
一边是缠绵病榻的主公,一边是执掌生杀的主母,眼前还有这位看似温和却目光如炬的二公子。
说与不说,都是错。
袁熙见他这般情状,便不再追问,转身径直朝那辆盖着麻布的板车走去。
靴底碾过新雪,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咯吱声。
守车的家丁们见他走来,齐刷刷垂下视线,让出一条路来。
风卷起麻布一角,又沉沉落下。
半截青灰色的手臂滑了出来,腕上一只绞丝银镯在雪光里晃了晃
袁熙瞳孔骤紧。
他两步上前,猛地扯开整块盖布。
雪沫纷扬中,两具女尸赫然横陈。
同样的秃发墨面,同样的皮开肉绽,与方才巷口所见如出一辙。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的银器。
这是生母弥留时,从自己腕上褪下,亲手交给那位眉眼温顺的姨娘:“替我……多看顾着他些。”
那时母亲咳着血说的“他”,是父亲袁绍。
这只镯子,是托付,亦是酬谢。
袁熙缓缓将镯子褪下。
银器已沾了新鲜的血锈,生者的气息与死者的寒意,无声交织着。
良久,他从褡裢中取出一枚金饼,搁在福伯颤抖的掌心。
“福伯,找人打理一下尸体,可薄棺孤坟,却不可欺负死人开不了口。”
说完,便从马鞍上取下佩剑,牵着马朝袁府大门走去,背影很是孤寂。
福伯虽没上过战阵,却是饱经战乱的老人,他隐约察觉到空中飘来的杀气。
这让他很是不安,扭头望向张合,投去求助的目光:“张将军,你看这...”
张合拍了拍他的肩膀:“福伯放心去埋人,有我看着二公子,保准无事。”
言罢,他便快步追了上去。
在落后半步的位置,张合低声说道;“二公子,此值多事之秋,当以大局为重,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言下之意便是——公子你忍忍,袁家已经够乱了,实在经不起再次分裂了。
袁熙没有应声,只是踏着积雪继续向前。
过了半晌,忽然问道:“儁乂以为,人与畜生的分别,可是在于人懂得使唤器具,畜生却不会?”
张合一愣,就连走路都慢了半拍。
他怔了怔,虽摸不透这话的深浅,仍垂首如实答道:
“末将浅见...人之所以为人,更在于知礼义、辨廉耻。这些,畜生是不懂的。”
袁熙忽然笑了,仿佛茅塞顿开一般的笑容,却又带着几分释然。
“本公子懂了,若是无耻无义,那便是手持工具的衣冠禽兽罢了,不堪为人,不堪为人也...”
他摇着头,加快了脚步。
张合感到莫名其妙:‘二公子懂了什么?为何我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