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宫。
尹真将最后一滴混了毒药的参汤,倾入青瓷盏时,手很稳。
三个月来,她终于摸清了宦者王让的全部习惯。
今夜,风疾发作的他,会像往常一样,在戌时三刻饮下这碗“安神汤”。
药力发作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望着那道臃肿身影在通往厕轩的甬道上踉跄倒下,尹真没有片刻迟疑,迅速将怀中剩余的汁水撒入御花园的泥土,转身便走。
只是脚步终究泄露了一丝仓皇,在穿过月门时,与一道骤然出现的玄色身影撞了满怀。
冲击的力道让她几乎向后仰倒,却被一只沉稳的手牢牢扶住臂肘。
“当心。”
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仪。
尹真悚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面庞,剑眉朗目,下颌线条清晰。
他身着玄色深衣,暗纹在宫灯下隐约流转,绝非寻常官吏或侍卫。
尹真立刻垂首,曲蹲行礼,挤出几分惶恐之态:“奴婢无状,冲撞大人...”
话音未落,对方却微微倾身,鼻翼几不可察地吸了吸。
“苦杏仁?”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掖庭就教你们用这个处置仇家?太显眼了。”
尹真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沉默在寒夜中弥漫。
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骚动,或许是那中毒的宦官被发现了。
他松开了手,目光扫过她沾了湿泥的袖口,语气恢复了平淡:
“王让有陈年风疾。若用凌霄花汁,混入他日常擦拭关节的药油之中,可令他三日之内猝死,太医令也只会断为中风猝发。”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瞬间苍白的脸,“杀人,讲究的是顺势而为,不留痕迹。若是强用猛药,反露形迹。”
尹真喉咙发干,无数疑问与恐惧翻涌,最终只化为一句艰涩的低问:“大人...为何告知奴婢这些?”
他抬眼望向掖庭深处渐起的灯火与人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因为麻烦。”他淡淡道,“下次你若失手,严刑之下,难免攀扯今夜见过谁。袁某不喜无谓的麻烦。”
他瞥她一眼,“你叫什么?”
“...真真。”
或许是出于好感,她吐出掖庭赋予的艺名,却也是她的代号。
“真真?”
他重复着,嘴角弧度更弯了些,总算显露出几分暖意:
“都说人如其名,你反倒相反。”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只寸许高的青瓷小瓶,置于一旁的石栏上。
“化去痕迹用的。或许你用不上,”他转身,玄色衣袍融入夜色,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来,“但留着。在这宫里多备一手,总不是坏事。”
脚步声远去。
尹真孤立在寒冷的夜风中,看着石栏上那只冰凉的小瓶。
远处掖庭的骚动似乎正朝这个方向蔓延。
她终究不敢带回陌生人的物件,只缓缓握住瓷瓶,在花丛中挖了个小坑埋了起来,随后匆匆离开。
那夜之后,她经多方打探,总算知晓了他的身份。
——汝南袁绍,袁本初,清流领袖,西园八校尉之首,一个名字就能让宦官侧目的存在。
而她,依然是掖庭里那个叫“真真”的歌姬,只是眼神愈发沉静,并没有少女遇到良人的喜悦,反而多了几丝道不明的哀怨。
因为他们的身份,可谓天差地别。
可惜时光难以回溯。不然汝南尹家和汝南袁家,在以前算是门当户对,只能怪造化弄人了。
直到中平六年那个燥热的秋日,宫城的天,毫无征兆地塌了。
西军马蹄碾过洛阳大街,西凉兵甲带着边塞的风沙味,粗暴地挤占了原本属于羽林郎的位置。
宫女宦官们瑟缩在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惊惶。
尹真抱着一架箜篌,被驱赶着与其他乐伎一同候在嘉德殿侧廊。
她透过疏格窗棂,看见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虬髯武夫——董卓,高踞上首,声音洪钟般震荡殿宇,废立之言传遍整座大殿。
满朝公卿,或面如土色,或低头屏息。
然后,她又看到了他——身姿依旧挺拔,玄色朝服在满殿黯淡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逐条驳斥董卓,维护着皇室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争论最激烈处,董卓勃然作色,按剑怒喝:“竖子!天下事岂不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尔谓董卓刀为不利乎?!”
电光石火间,他的手,握上了剑柄。
那一瞬,尹真几乎屏住呼吸。
“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长剑并未完全出鞘,但那半截雪亮寒光,与董卓案前同样半出的刀锋,在死寂的大殿中冷冷对峙。
时间漫长如窒息。
最终,他猛地将剑鞘重重一顿,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
经过侧廊时,他的目光短暂地扫过乐伎队列,在尹真低垂的侧脸上微微停顿,宽大的衣袖带起一股劲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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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洛阳陷入喧嚣与混乱。
董卓强行废立,袁氏府邸被甲士隐隐监视。
流言如毒蔓滋生,都说袁绍已悬节东门,逃往冀州。
尹真在掖庭的斗室里,听着窗外风声鹤唳,心绪渐平...
“真真。”
一道轻声呼唤,让她回了神。
尹真回头,只见一道倩影从窗口跳进。
“接下来有个任务,只能由你完成。”
尹真见到接头人,下意识抬手抱拳,点了点头:“请示下。”
她不知道这位接头少女的名字,只知道她来自颍川唐家。
少女年龄不足二八,此时却神态老成,拉着尹真的手,坐到床榻上,轻声问道:
“你可知道,汝南袁氏动用大片情报网络,在打探你的消息?”
尹真垂目:“是属下疏忽,把代号泄露了。”
“泄露得好!”少女一脸稚气,却眼眸发亮:“我已将你是尹勋后人的消息放给了袁家密探。这样一来,足可门当户对了。”
尹真猛然抬眸:“这是...何意?”
“这便是任务!”少女郑重道:“接近袁绍,嫁给袁绍,影响袁绍,继而让其为我们所用。”
尹真感觉这个任务很荒谬。
——不能因为出了个纣王,就认为天下男子皆好色吧?
更何况,她自认美貌不及西施妲己,如何影响...他的决策?
这个任务,尹真没信心。
“能否请宫主...换个人,我...我不行。”
“女子怎能说不行!”少女抓起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宫主并非立下严令,要求你一定要做到某种程度,换而言之,你的任务自由度相当大。”
“最主要的是...”她面带欣喜:“嫁入袁家,便可名正言顺地脱离‘倡籍’,我都为你感到高兴。”
“可我觉得...”尹真环视狭窄的斗室,为难道:“...这里也挺不错的,换个地方,怕不习惯...”
“掖庭怎么可能是个好地方?”少女蹙眉:“死在这里的嫔妃宫女数不胜数,你又不是没见过。”
尹真叹息。
掖庭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到处充斥着暴力和陷阱,她当初加入玉女宫,也不过是为了自保。
因为不加入山头,真的很容易死,连尸体都找不到的那种。
嫁入袁家,虽是好选择,但对于尹真而言,也是一个前途未明之路。
她与袁本初不过是萍水相逢,怎能轻易托付终身?
少女见她犹豫,也知嫁人对于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神情忽然低落下来,叹息着说道:“宫主的意思,任务并不重要,而是...”
她环顾斗室,怅然道:“...能送出几个算几个,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尹真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这是一场豪赌,她无法拒绝脱离贱籍的诱惑,下注了!
——那个殿前拔剑的身影,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
即便她送走少女,躺下歇息之时,也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听着窗外不知名的虫叫,还有隐约传来的惨叫,她几次惊醒,然后又缓缓合上眼皮,周而复始...
‘哗啦’一声。
尹真感觉面部一阵冰凉。
她猛然呼吸,忽然被呛了几口水,咳嗽起来。
睁开眼皮时,却发现这里已经不是洛阳皇宫,而是...邺城袁府。
而自己,被铁链绑在木架上,衣衫单薄,鞭痕累累。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条条血迹,不禁一阵恍惚。
这正是掖庭当中,一众获罪宫女嫔妃的最终形态。
看着周围熟悉的陈设,她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笑意——即便出了掖庭,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样的下场。
或许,这便是命运使然,半点由不得人...
“你醒了!”一道矫作女声传来,带着几分恨意与快意。
尹真抬头看清那人面容,淡然而笑:“夫人要杀便杀,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