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凌风站在走廊转角厚重的丝绒帷幔阴影里,指尖还残留着刚从公司带回的金属表带的凉意。他并非刻意窥听,只是下班路过客房时,那扇未完全合拢的门扉内传来的激烈声响,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陆寒星最后那仿佛被抽走脊梁般的崩溃,听到了那极力压抑却破碎不堪的啜泣。少年蜷缩的背影在过分明亮的水晶灯下,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南凌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迅速消弭在走廊昂贵地毯吸附的寂静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有一丝工作疲惫留下的浅痕。
这孩子…哭得…有点可怜。
这个念头刚掠过心底,偏厅的门便被打开了。
秦蕊走了出来,脸上那层面对陆寒星时的冰封不耐尚未完全褪去,转化为一种沉郁的愠色。她一眼就看到了立在阴影中的儿子,妆容精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不满这片刻的脆弱被人瞧见,哪怕那人是自己的儿子。
“妈。”南凌风唤了一声,声音平稳。
秦蕊脚步未停,径直往前走,与南凌风擦肩时,才从鼻间哼出一声冷嗤,语速快而锋利,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这个油盐不进的小滑头!死猪不怕开水烫!”
她用的是惯常评价敌对或顽固对手的字眼,而非对待一个带有血缘的晚辈。
南凌风跟上半步,与她并肩走在宽阔却略显昏暗的走廊里,壁灯的光晕将他挺括的西装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解意味:“他哭得怪可怜的。终究还是个半大孩子,耐心哄一哄,或许就好了。我看他……像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哄他?”秦蕊猛地刹住脚步,侧过头,看向南凌风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甚至有一丝荒谬感,“呵!”
她红唇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关着他!让他好好‘反省’!”她刻意加重了那两个字,目光锐利地刺向儿子,“你看他现在动弹不得,除了哭还能怎样?看来他那身反骨,刺拔得还是不够干净,不够彻底!如今倒在我面前扮可怜、控诉我了?”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的不仅是楼上的陆寒星,似乎也隐隐扫过了面前态度温吞的儿子。
南凌风沉默了片刻。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餐具轻碰声和佣人轻微的脚步声,那是楼下餐厅正在准备晚膳的信号,是南家秩序井然的、不容打扰的日常。
他没有再为陆寒星辩驳。母亲的态度坚硬如铁壁,任何温和的劝言此刻听来都如同可笑的绵软。
他只是又回头,朝那扇已经紧闭的偏厅房门深深望了一眼。门扉厚重,隔音极佳,早已听不见任何哭泣声。那一眼很短,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似乎有些复杂的重量。
然后,他转回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稍稍落后母亲半步,温顺地跟上了她继续向前的脚步。
“走吧,妈。”他声音低沉,“该用晚餐了。”
两人前一后走下弧形的大理石楼梯,脚步声被厚毯吸收。楼下餐厅灯火通明,长桌上银器熠熠生辉,仿佛刚才三楼偏厅里客房小小的、关于囚禁、尊严与哭泣的风暴,从未发生过。家族的夜晚,依旧由精致、冰冷、不容置喙的秩序主导。
陆寒星双手被冰冷的金属反铐在身后,双脚踝上也扣着同样的束缚。精钢的硬度硌在骨头上,稍微一动便是尖锐的痛楚。他像一只被钉住了翅膀的鸟,徒劳地在宽大的床铺上挣动,却只能换来锁链短促刺耳的刮擦声,以及更深的无力感。
最终,他放弃了大幅度的挣扎,只是用尽腰腹那一点点可怜的自由,一点一点,艰难地向旁边挪动。昂贵的丝绸床单被他蹭得凌乱不堪。他将自己挪到床头,然后,用尽全力,将脸深深埋进那只蓬松柔软的羽绒枕头里。
呜咽声立刻被吸走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断断续续的震动从枕头深处传来。他瘦削的脊背弓起,微微颤抖,随着压抑的抽泣,一下,又一下,规律而脆弱地起伏着。
四个保镖分立房间四角,像四尊没有表情的黑塔。他们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团颤抖的身影上,最初的警惕早已被漫长看守的无聊和此刻景象带来的不耐取代。
其中一个撇了撇嘴,用极低的声音对同伴咕哝:“这他妈又是什么样子?娘们唧唧的。”
另一个朝陆寒星的方向努努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偷了南家珍藏的传家宝黑珍珠,证据确凿,还敢藏起来死活不交。这会儿倒委屈上了?演给谁看呢?”
“可不是么,”第三个接口,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到底不是在咱们跟前长大的,在下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学了一身坏毛病。偷窃,撒谎,现在还会撒泼哭闹了。”
最先开口的那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白瞎了身上那点秦家的血脉。”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一个穿着整洁制服的中年女佣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搭配精致的晚餐,香气若有似无地飘散在空气中。她一眼就看到了床上蜷缩颤抖的陆寒星和角落里神色各异的保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将托盘轻轻放在离床不远的矮几上。
一个保镖见状,走过去,不怎么客气地拍了拍陆寒星因哭泣而耸动的肩膀。
“喂,秦家五少爷,”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公事公办的催促,“别哭了!吃饭了!”
陆寒星的身体僵了一下,哭声有瞬间的停滞,但脸埋得更深,肩膀的颤抖反而更剧烈了。
保镖皱了皱眉,语气添了丝不耐烦:“听见没有?饭放这儿了。你又不是个小姑娘,哭哭啼啼能顶什么事?”
回应他的,只有枕头里闷闷的、更加用力的呜咽,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抗拒一切。
保镖收回手,和同伴交换了一个“没救了”的眼神,不再理会。女佣见状,也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水晶吊灯光芒温暖,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激烈的篮球比赛。南凌晨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嘴里不时为某个精彩进球欢呼或惋惜。南凌风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比赛,神色平静。秦蕊则端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花果茶,目光落在电视上,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适才送餐的女佣悄然走进来,恭敬地垂首站在几步开外,低声道:“夫人,晚餐送过去了。但是……五少爷他一直哭,不理人,不肯吃饭。”
秦蕊眼波都未动一下,只是将手中的瓷杯轻轻放回描金杯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知道了。”她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花园里浇水已完成”这类日常汇报,“不吃,就饿着。饿到知道‘规矩’两个字怎么写为止。”
“是,夫人。”女佣应声,悄步退下。
电视里恰好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南凌晨兴奋地“耶”了一声,随即才像是反应过来刚才的小插曲,转过头,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眨了眨眼:
“妈,楼上那小鬼……这么爱哭啊?”他挠了挠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混合着少年人的跃跃欲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探究,“有意思。明天早上,我上去‘会一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