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襄的声音在主堂内回荡,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也砸在陆寒星的脊梁上。“我们秦家,世代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什么时候,”他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在堂中央那低垂的头颅上,“出了你这个鸡鸣狗盗之辈!”
“鸡鸣狗盗”四个字,带着浓浓的鄙夷和彻底划清界限的冷酷,将他与这个显赫的家族割裂开来,仿佛他只是一抹不慎沾染上的污渍。
陆寒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披风下的身体显得更加僵硬。但他没有抬头,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颤抖,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那不合时宜的藕粉色里,彻底消失。沉默,是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盾牌。
这沉默似乎更激怒了秦世襄,或者,他本就打算将所有的恼怒倾泻出来。他冷哼一声,继续斥道:“手里攥着真的黑珍珠,不主动上交,为家族分忧,反倒要我们费尽周折,像揪老鼠一样把你揪出来!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嗯?简直没脸没皮!”
每一句指责,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向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秦家的“书香门第”,秦家的“荣耀”,从来都与他这个见不得光的“小滑头”无关。黑珍珠是南氏家族的宝物,而他的隐匿,则成了不可饶恕的背叛和劣根性的证明。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秦世襄威严的余音和檀香无声燃烧的细微声响。秦瑜停下了捶背的手,垂眸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秦蕊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料的戏码。
片刻后,秦世襄似乎平息了些许怒意,但语气中的冷酷丝毫未减,做出了判决:“家法处置。先去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跪着,跪一晚上,好好反省你的过错!后天一早,再去书房,把家规给我抄上一百遍!一个字都不许错!”
“家法”、“祠堂”、“列祖列宗”、“家规”……这些象征着家族秩序与威严的词汇,重重压在陆寒星身上。他终于有了反应,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承受重压的抖动。他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气音:“……是。”
命令既下,立刻有人上前。佣人动作利落地将那件藕粉色披风从他肩上取下,仿佛卸去了一件无关紧要的装饰。保镖则用钥匙解开了他手腕上一直戴着的手铐。骤然失去束缚,他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然而,自由是短暂的。他还没来得及活动一下僵直的手腕,就被两名保镖重新架住胳膊,这一次的力道更大,方向明确——押着他,离开主堂,前往受罚的地点,或者说,前往他暂时的囚禁之所。
他被押着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老宅深处一个相对僻静,却绝不算偏僻的院落。这个院落距离秦世襄居住的主院非常近,中间只隔着一片精心修剪的竹林和一道月亮门。这位置绝非巧合,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方便”——方便监视这个难以管束、心思难测的“小滑头”。院落大而清雅,打扫得干净,有十几间厢房,陈设豪华,符合他秦家五少爷的身份,院墙高耸,阳光洒下一片清辉,将斑驳的树影投在青石板上,更添几分清冷与孤寂。
陆寒星被押进那个僻静院内时,早有人在那里等候。不是佣人,而是四个身形精干、穿着统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阿威和其他三人,他们是他名义上的“专属保镖”,实质则是秦家安排、寸步不离的监视者与看管人。见到陆寒星被主宅的保镖押进来,四人立刻迎上,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执行任务的专注。
阿威是四人的头儿,动作最快,上前一步,几乎是半搀半拉地将还有些恍惚的陆寒星从主宅保镖手中接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五少爷,先换衣服。”语气平淡,不带多少感情,却也不像主宅那些人那样冰冷刺骨,更像是一种固定的流程。
小院里生机盎然。墙角一丛牡丹已经鼓起了饱满的花苞,色泽深红,蓄势待发;几株月季攀着竹架,嫩叶间点缀着小小的、硬实的骨朵;最惹眼的是那棵老丁香树,一簇簇淡紫色的花穗雏形已然形成,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一丝清冽的甜香。春天的气息混合着这些待放花朵的生机,本该让人心旷神怡。
可这勃勃生机落在陆寒星眼里,只让他觉得更加憋闷。家法!祠堂!抄家规!这三个词像巨石轮番碾过他的心口。他忍不住又极轻地“哎”了一声,叹息飘散在花香里,无影无踪。
他被阿威带着,穿过大大的庭院,走进属于他的那间正房卧室。房间宽敞,甚至称得上空旷,家具不多,但质地考究。最引人注目的是侧面一整面墙的嵌入式衣柜,柜门是雅致的浅木色,几乎占满了整堵墙。
阿威熟门熟路地拉开其中几扇柜门。里面挂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式中式套装。丝绸的、香云纱的、棉麻的,颜色从素雅的月白、水蓝,浅粉,浅紫一应俱全,剪裁合体,用料精良。这些衣服,没有一件是陆寒星自己挑选的——全都是秦瑜,他那备受宠爱的堂姐,按照“秦家少爷应有的得体模样”为他置办的。每一件都像是一种无声的规训,提醒着他该有的“身份”和“体面”。
阿威从众多衣服里,精准地拎出一套水蓝色的中式套装。上衣是立领盘扣的款式,裤子宽松舒适,质地是柔软顺滑的杭罗,颜色像雨后的浅空,干净却冷淡。这是陆寒星被允许、也最常穿的几套之一。
陆寒星像个失去灵魂的衣架,机械地脱下身上那套灰色的休闲服和藕粉色披风。阿威在一旁协助,动作不算温柔,但也谈不上粗暴,只是高效。换上那身水蓝色的杭罗套装,冰凉的丝滑质感贴着皮肤,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阿威又蹲下身,帮他换上一双同色系、布料柔软的千层底布鞋。
穿戴整齐,他站在房间中央。水蓝色的衣裳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少年清瘦的身形被包裹在传统严谨的款式里,有一种奇异的、被束缚的“雅致”。但这雅致毫无生气,仿佛一件刚刚陈列好的精美瓷器。
就在这时,卧室门口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秦世襄派来的两名保镖已经无声地等在了那里,他们的目光比阿威等人更加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阿威看了陆寒星一眼,微微侧身,示意他可以过去了。没有多余的话,交接在沉默中进行。
陆寒星抿了抿唇,自己迈开步子,走向门口。水蓝色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那两名主宅保镖立刻一左一右跟了上来,虽然没有用手押着他,但那无形的钳制感比之前更加沉重。他们带着他,转身离开这间短暂停留的卧室,离开这个花香暗浮却冰冷的小院,朝着秦家老宅最森严、最冰冷的地方之一——祠堂,一步步走去。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就像他此刻的存在,轻飘飘,却注定要被压跪在祖宗牌位前,赎那莫须有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