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庭院里微弱的春光与隐约的花香。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燃烧，跳动的火苗将那些密密麻麻、镌刻着秦家列祖列宗名讳的漆黑牌位映照得忽明忽暗，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更添几分阴森与压抑。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香烛和木头气味，冰冷，凝滞。
陆寒星被带到最前方的蒲团前。他沉默地屈膝跪下，水蓝色的杭罗裤料摩擦过粗糙的蒲草表面。他必须跪得笔直，脊背挺得像尺子量过一样。这是规矩。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两名负责监视的保镖如同石像般矗立在阴影里，他们的目光犹如实质，钉在他的背上。他知道，只要自己的腰背有一丝一毫的松懈，那冰冷的戒尺就会毫不犹豫地落下来，“啪”的一声脆响，不仅是疼痛，更是尊严被彻底碾碎的声响。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叹息被祠堂里死寂的空气吞没。他抬起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投向正前方那层层叠叠、仿佛望不到尽头的冰冷牌位。那些陌生的名字，象征着秦家绵延的荣耀与威权，此刻却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凝固。膝盖接触硬地的刺痛开始清晰，挺直的腰背也逐渐酸涩僵硬。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想着：这日子，真难熬。无边无际的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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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与祠堂的阴冷死寂截然相反，秦家老宅的花园里正是一派春日暄和、其乐融融的景象。
秦蕊已换下外出的套装，穿着一身墨绿色滚银边的高领旗袍。旗袍剪裁极其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成熟优雅的曲线，墨绿色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愈发显得沉稳大气，高贵不凡。她款步走回主堂时，秦世襄正拈着棋子沉思，抬头看见，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我的蕊儿，这气度，真是越来越出挑了。”秦世襄笑道，脸上的威严被一种属于父亲的柔和取代些许，“今天既然回来了，就多待待，陪陪老父亲。”
秦蕊嫣然一笑，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搀住父亲的手臂：“那是自然。父亲，咱们别总在屋里坐着，去花园逛逛吧。春日正好，您啊，得多走动走动，活络筋骨。”她转头，细致地吩咐下人：“去，用今早摘的鲜桂花和玫瑰花瓣，做些应景的点心，一会儿送到花园的凉亭来。老爷子喜欢杏仁豆腐，记得做上。”
“是，大小姐。”
花园凉亭，飞檐精巧，四面通透，垂着薄如蝉翼的竹帘，既遮了稍显热烈的阳光，又让沁着花香的微风得以穿行。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棋盘。秦世襄与秦蕊相对而坐，黑白子落下，发出清脆的玉石之声，不急不缓，闲适雅致。
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下，秦瑜端坐于古琴前。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竹青色的旗袍，更显清新秀雅。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拂动，清越悠扬的琴音流水般淌出，是《高山流水》的曲调，意境高远，与这春色园景相得益彰，更衬得亭中时光宁静美好。
不多时，几名佣人端着精致的紫檀木食盒悄然而至。食盒打开，一样样小巧玲珑的点心被取出，摆在细腻的白瓷碟中：晶莹剔透的桂花杏仁豆腐，颤巍巍的，撒着金黄的桂花；刚出炉的玫瑰花饼，酥皮层层叠叠，透着粉润的颜色和馥郁的玫瑰香气；捏成玫瑰花形的豆沙包，松软可口；还有枣泥山药糕、翡翠虾饺……琳琅满目，色香味俱佳。
同时，另一名佣人用紫砂壶沏好了上好的明前龙井，碧绿的茶汤倒入同样质地的杯中，热气氤氲，茶香清雅，瞬间弥漫开来。
秦蕊拈起一枚玫瑰花饼，满意地看了看，又望了一眼正在抚琴的秦瑜，扬声招呼，声音里满是亲切与疼爱：“瑜儿，别弹了，快过来。点心刚送来，还热乎着，快来尝尝。琴嘛，一会儿再弹也不迟。”
琴音袅袅收住。秦瑜抬起头，对着凉亭方向露出一个浅淡而温顺的笑容，应道：“是，姑姑。”她起身，理了理衣袖，步伐从容地走向凉亭。阳光透过竹帘，在她浅青色的旗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少女俊秀的面容在春日的暖光里，显得柔和而美好。他走进凉亭，自然地在秦蕊身旁的空位坐下，接过秦蕊递来的杏仁豆腐，笑容嫣然。
凉亭里，茶香、点心香、花香与琴音的余韵交织，笑语晏晏，三代同堂，一派和乐雍容。而这温暖春意与亲情脉脉，却一丝一毫也透不进那阴冷祠堂的高墙。那里，只有笔直跪着的身影，冰冷的牌位，以及漫长而难熬的、无尽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