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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星照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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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琴棋书画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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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的烛火在穿堂夜风中明灭不定,像一群疲惫的魂灵在喘息。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牌位,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森然,那些镌刻的姓氏与谥号,仿佛正沉默地注视着下方跪着的少年。

陆寒星的脑袋越来越沉,眼皮上像压着千斤重的铅块。意识在一片混沌的迷雾里飘荡,祠堂里萦绕的线香气味变得黏稠,将他缓缓拖入昏睡的深渊。他的背脊不知不觉地松了,弯了,一点点向下塌去——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炸裂在寂静里。轮流值守的保镖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立在他身后,那一掌毫不留情地掴在他单薄的背脊中央。火辣辣的痛楚瞬间刺破混沌,陆寒星猛地一个激灵,脊椎像被灌入了冰水,骤然绷直。他倒抽一口冷气,残余的睡意被彻底震碎,瞳孔在昏黄的光线里倏然收紧。

他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那一片黑压压的牌位上。

哎……

心底一声悠长而无声的叹息。真难啊。不仅仅是身体的疲累,更是心头压着的那份重量。他呆呆地望着,眼神空洞,仿佛要透过那些冰冷的木牌,看清一些早已湮没在时光里的、沉重的东西。

窗外的墨色,终于一丝一丝地淡去。深蓝、靛青、鱼肚白……天光像被水慢慢化开的墨渍,悄然渗透进来。先是极淡的一缕,怯生生地探入高高的门槛,然后变得大胆,铺开,漫过青砖地面,爬上他的衣摆,最终,温柔而不可抗拒地照亮了最前面一排祖宗牌位上的描金字迹。

当第一道真正的、带着暖意的金色阳光,如利剑般刺破祠堂深处的阴翳,精准地投射在香案正中央时——

时间到了。

陆寒星一直紧绷到极致的某根弦,铿然松开。他闭了眼,深深、深深地将一口带着陈腐香火气的气息吐了出来,胸腔里那股憋闷了一整夜的滞重,似乎也随之散去些许。

他想站起来。可刚刚试图移动,一股酸麻刺痛便从膝盖骨爆炸般窜开,迅速蔓延至整条腿。一夜的僵跪,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皮肉骨头都不再属于自己。他身子晃了晃,险些又栽倒下去。

门外响起平稳的脚步声。两名保镖一左一右走了进来,面容冷硬,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他们架起他的胳膊,几乎是将他半提了起来,带离祠堂冰冷的砖地。他的腿脚不听使唤,只能借着他们的力道,趔趄着向外挪动。

晨光有些刺眼。穿过一道道熟悉的门廊,院墙,终于回到了他那处僻静的庭院。

阿威早已候在月洞门下,脸上写满了担忧。见到他被架回来,立刻快步迎上,从保镖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自家少爷。触手之处,衣衫被夜露沁得发凉,手臂更是僵硬。

“少爷,慢点。”阿威的声音压得很低,搀扶着他,一步步挪向屋内,挪到那张铺着素色锦褥的床榻边。

几乎是碰到床沿的瞬间,陆寒星身体里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便彻底泄去。阿威扶着他躺下,帮他褪去鞋袜,拉过薄被。

陆寒星再没发出一点声音,甚至来不及看清帐顶的花纹,无边的黑暗与柔软的倦意便如温暖的潮水,轰然上涌,将他彻底吞没。他的呼吸几乎在落枕的刹那,就变得悠长而沉重,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乡。

窗外,朝阳完全升起,将庭院的青石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祠堂里香烟依旧袅袅,而这里的寂静,只剩下少年彻底松缓后,那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日头渐高,阳光移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清晰的光斑。陆寒星是被逐渐变得灼热的暖意唤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睫毛还粘着沉闷的湿气。窗外,那株老海棠的枝桠横斜,鼓胀的花苞在明亮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像无数个小心翼翼握着的拳头。

他刚想动,身体各处便传来清晰的抗议——膝盖骨是尖锐的酸疼,脊背被拍打过的地方隐隐发僵,而熬夜的困倦则化作了头脑深处迟钝的闷痛。他皱着眉,用手臂撑起身子,丝质的白色睡衣滑落,露出清瘦的腕骨。

轻微的脚步声后,一名穿着素净布衣的佣人端着黄铜盆静静走进来,将温水放在架子上,垂手退到一旁。陆寒星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盆架前。水面晃动着窗影天光,他掬起一捧,扑在脸上。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皮肤,驱散了最后一点麻木的睡意,带来一种略带刺激的清醒。水珠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微陷的眼窝往下淌,滴落在盆中,泛起细小涟漪。那一霎的触感,确实像极了清晨缀在白玉兰厚实花瓣上的露珠,清润中带着分明的存在感。

“五少爷,”阿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等陆寒星用柔软的布巾拭干了脸,才迈步进屋,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爷子吩咐,请您收拾停当后,去正厅一同用午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寒星仍有些苍白的脸色,补充道:“饭后……去书房,抄写家规,三十遍。”

陆寒星擦脸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将布巾慢慢放回架上,望着盆中渐渐平静下来的水,那里面映出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哎。” 这一声叹息极轻,尾音消失在午后寂静的空气里,不是反抗,更像是一种认命的疲惫。他早知道会是如此。

阿威向前走了半步,语气是难得的、带着棱角的严肃:“老爷子气还没全消。少爷,您安分些,顺着他的意思,这关才算过去。”他的话里没有疾言厉色,却有种刀切般的直白,“少想些旁的,少吃些苦头。”

陆寒星转过身,晨光勾勒着他年轻却显沉默的侧影。他看着阿威——这个既是保镖,有时又像兄长或监督者的人,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应道,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沉甸甸的、名为“家规”的枷锁,在短暂的睡眠之后,又一次准确地落回了肩头。窗外的海棠花苞静静对着骄阳,而他的午后,已被墨迹与训诫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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