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色中式男装,衣料是挺括的丝绸,灰绿色的丝线在襟前、袖口处绣着几丛疏朗而劲瘦的竹子,随着他的步履,竹影在衣摆间若有若无地拂动。左肩衣襟上,一枚绿色渐变的非遗绒花静静垂落,从苍翠到月白,色泽流转,像凝结了一小片初春的湖光山色,为他这身略显清冷的装束,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润。
他的院落与秦家主宅正堂不过一路之隔,却仿佛隔着无形的界限。阿威和另外三名保镖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处,步伐划一,目光警醒,既是护卫,也是无言的监视。穿过那道月亮门,庭院景致骤然开阔庄重,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青石铺就的路径上。
正堂的门敞开着,里头飘出悠扬婉转的戏曲声,是韵味醇厚的昆腔。秦世襄老爷子正歪在太师椅里,手里轻轻打着拍子,双目微阖,听得入神,时不时还跟着调子从鼻腔里哼出几个音,全然是一派闲适享受。
他的孙女秦瑜则乖巧地侧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拈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紫葡萄,细致地剥了皮,指尖捏着,递到老爷子嘴边。秦世襄自然地张口接了,眉眼舒展。
陆寒星在门口略停了一瞬,深吸了口气,才抬脚踏入高高的门槛。他没有去看那祖慈孙孝的画面,径直走到一旁,从垂手侍立的佣人托着的红木盘中,稳稳端起一盏青瓷盖碗茶。茶水温度刚好,瓷壁温润。
他上前两步,在秦世襄的座椅侧前方站定,微微躬身,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声音放得又低又平:“爷爷,请喝茶。”
戏音未停。秦世襄缓缓掀开眼皮,目光先落在那盏奉上的茶上,然后才移到陆寒星脸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尤其在那枚绒花和衣上的竹绣停留了片刻。他接过茶,揭开盖,撇了撇浮沫,啜饮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醒了?你睡得……可够久的。” 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却明明白白。
他看着陆寒星低眉顺眼、双手恭垂的模样,心里那点因黑珍珠事件而起的愠怒,稍稍平复了些。至少这小滑头,表面功夫是做足了,知道要服软。
秦世襄将茶盏递给旁边的秦瑜,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目光却依旧锁在陆寒星身上,语调变得悠长而意味深长:“有些心思,不该生的,就别生。秦家这双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仿佛意有所指地扫过堂内堂外,“亮着呢。揪出来,对谁……都不好。” “黑珍珠”三个字他没提,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那根刺在哪里。
陆寒星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头垂得更低了些,几乎能看见自己衣襟上竹叶的绣纹。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刻意压制的微颤:“是……孙儿……不敢了。”
“哼。” 秦世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不再看他,转而朝秦瑜抬了抬手,示意戏可以继续了。那悠扬的曲调又流淌起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暗流汹涌,从未发生过。
陆寒星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直到秦瑜递过来一个“可以退下”的眼神,他才缓缓直起身,安静地退到一旁指定的座位,垂着眼,盯着自己白色衣角下露出的一点鞋尖。肩上的绒花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一曲终了,尾音袅袅,在梁柱间盘旋了一阵,才不甘心地散去。堂内静了一瞬,只剩下香炉里一缕青烟笔直上升。
秦世襄的手指在扶手上最后敲了一下,像是为这场聆听画上圆满的句点。他微微颔首,吐出一个字:“赏。”
侍立一旁的管家立刻会意,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早有准备的佣人端着一个铺着红绸的托盘快步走到那还未卸妆的小生面前,盘中银元码得整整齐齐,泛着冷硬的光泽。小生躬身道谢,姿态谦卑。
老爷子似乎有些倦了,撑着黄花梨木的拐杖缓缓起身。秦瑜连忙上前,纤细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肘弯,祖孙俩步调一致,向偏厅的饭堂走去。管家落后半步,如同影子般悄然随上。
堂内的焦点转移,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也随之移动。而角落里,陆寒星几乎要陷进椅子里。他对那咿咿呀呀、一波三折的唱腔实在提不起兴致,只觉得像无数根细软的羽毛在耳膜上搔刮,催人欲睡。一夜未得好眠的疲惫趁机反扑,眼皮越来越重,头也一点点往下耷拉……
胳膊肘被不轻不重地怼了一下。
是身侧如磐石般站着的阿威。这一下带着提醒的力道,瞬间将陆寒星从混沌的边缘拽了回来。他一个激灵,几乎是弹跳般地睁大了眼睛,焦距慌乱地对准前方——正看到秦世襄和秦瑜转过屏风的背影。
冷汗倏地浸湿了内衫。他飞快地瞥了阿威一眼,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里透着一丝“还不快跟上”的催促。
陆寒星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或许是起得太急,又或许是久坐腿麻,他脚下一个趔趄,幸亏及时扶住了椅背才没出丑。他迅速扯平衣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和残留的睡意,低着头,加快脚步,无声地缀在了那一行人队伍的末尾。
他白色的身影融入廊下移动的光影中,肩头那抹渐变的绿,随着他略显仓促的步伐,轻轻摇曳,像风中一片不由自主的竹叶。前方是秦世襄不疾不徐的拐杖点地声和秦瑜温软的细语,身后是阿威等人沉稳的脚步声,而他走在中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仍是那个需要被提醒、被监视、必须步步紧跟的局外人。那咿咿呀呀的戏文余韵似乎还缠在耳际,却比不过此刻心头绷紧的那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