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回廊尽头,主堂餐厅的门大敞着,一股复杂而浓郁的香气早已弥漫出来,强势地宣告着它的存在。踏进门槛,景象更是令人目眩——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几乎被各色菜肴覆盖,琳琅满目,热气腾腾。
中央是油亮赤红的红烧肉,方方正正,颤巍巍地堆叠在青花大碗里,浓稠的酱汁缓缓流淌。旁边是同样酱色浓郁的红烧排骨,骨肉将分未分,香气扑鼻。脆嫩的爆肚在盘中卷成花朵状,淋着晶亮的麻酱和辣椒油。爆炒鱿鱼卷色泽鲜亮,配着翠绿的辣椒段。手工捶打的牛肉丸圆润饱满,浸在清亮的汤中。炸得通体金黄的小黄鱼酥脆挺翘,旁边还有一大海碗劲道的手擀炸酱面,黄瓜丝、豆芽、萝卜缨等面码五彩缤纷地摆在一旁。林林总总,几乎摆满了每一寸桌面,彰显着秦家的富足与这顿饭的“正式”。
秦世襄在上首主位坐下,秦瑜自然地坐在他右侧。陆寒星则规规矩矩地在左侧下首位置落座,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老爷子的目光首先落在那碗红烧肉上,佣人早已将最肥瘦相宜、色泽最诱人的几块盛到了他面前的小碟里。他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肥肉的糯、瘦肉的酥、酱汁的甜咸鲜在口中化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笑道:“嗯,火候不错,还是老味道。”
这句话如同开动的指令,桌上的凝滞气氛稍稍流动起来。秦瑜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地开始用餐,动作标准得如同礼仪范本。
陆寒星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目标明确地夹向离自己最近的那颗牛肉丸。丸子很滑,他试了两次才夹稳,正要送入口中——
一位穿着深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管家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的椅侧。老人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五少爷,持箸需稳,手腕不可过松。您方才的力道,易失仪。”
陆寒星动作一僵,丸子停在嘴边。
他只得调整姿势,重新夹好。刚咬了一口,老管家的声音又响起:“咀嚼宜缓,勿露齿,无声为佳。 您这口,快了。”
陆寒星的脸颊微微发热,放慢了速度,几乎是在数着米粒般咀嚼着那弹牙的牛肉丸。他想喝口汤,手刚伸向汤匙,老管家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再度降临:“取汤匙时,应以拇、食、中三指轻捏匙柄上端,不可满把抓握。”
一顿饭,就在这连绵不断、细致入微的“指导”中进行。夹菜的角度、入口的分量、咀嚼的节奏、甚至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幅度……仿佛他每一个本能的身体反应,都在这套严苛的“规矩”审视下,显得粗鄙不堪。
“哈哈哈哈!” 上首忽然传来秦世襄爽朗的笑声。他显然将这一幕当成了极佳的佐餐“表演”,看着陆寒星在老管家刻板的指令下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样子,老爷子觉得甚是有趣。那笑声浑厚,充满了掌控者的愉悦和一丝戏谑。“有意思,真有意思!年轻人,是该好好学学规矩!”
陆寒星的耳根瞬间红透,那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他不敢抬头,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口中原本鲜美的食物也变得味同嚼蜡。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却只能更僵硬地、更刻意地去遵循那些繁琐的指令,每一口都吃得如坐针毡。满桌珍馐,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公开的刑罚。肩头那抹绿色的绒花,在餐厅辉煌的灯火下,也仿佛失了颜色,黯淡地垂落着。
午饭终于在一种近乎窒息的规训中结束。陆寒星几乎是数着时间,等秦世襄放下了筷子,漱了口,才跟着轻轻放下自己手中的碗箸,起身垂手而立。
秦世襄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目光扫过他,那眼神里没了方才看戏的闲适,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去书房吧,”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老老实实,好好写。 写字,重在心静。心不静,字就浮,浮了,就还得重写。” 这话既是叮嘱,更是警告。
陆寒星的头一直低着,闻言只从喉间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是…”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并非来自上首的老爷子,而是来自对面——秦瑜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抿了抿唇。
秦瑜也起身,仪态周全地向秦世襄拜别:“爷爷,那我带五堂弟过去了。” 得到秦世襄微微颔首后,她才转身,走到陆寒星身边,低声道:“走吧。”
陆寒星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穿过几重院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却只觉得脚步沉重。欲哭无泪四个字在心头翻滚,化作一声无声的哀叹:好难! 不仅仅是罚抄本身,更是这种时时刻刻被审视、被纠正、不得丝毫喘息的状态。
书房里弥漫着旧书和墨锭特有的沉静气味。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文房四宝早已备齐。陆寒星在宽大的扶手椅上坐下,挽起袖子,拿起那枚冰凉的徽墨,在端砚里缓缓研磨起来。墨块与砚台摩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是他此刻唯一能掌控的节奏。
秦瑜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取下一只乌木卷匣,打开铜扣,从里面捧出一卷装裱考究、纸张略显古旧的册页。她将册页在书案上摊开,动作轻柔却透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
“你抄写这卷。” 她声音冷冷的,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老老实实写, 一个字都不许错,笔划也不许潦草。”
陆寒星停下了研磨的动作,顿了顿,低声应道:“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翻开的册页上。是端正的馆阁体小楷,字迹工整,墨色沉黑。他顺着看去,找到需要抄写的起始之处——
· 第八条:言行当持重。不可妄议朝政,不可狎昵优伶,不可**匪类。私德有亏、辱没门风者,视情节轻重,或圈禁,或除名。
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那文绉绉的用词和迂回的句式,让他脑子瞬间懵了一下。什么“狎昵优伶”?什么“**匪类”?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眉心拧成了结,盯着那些笔画繁复的字,只觉得它们像一堆陌生的符咒。心里那股烦躁和不以为然又冒了出来,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极轻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嘀咕:“都什么年代了……谁还跟老古董一样,学这个……”
“你嘀咕什么呢?”
秦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柄冰锥刺破了书房的寂静。她一直站在书案侧前方不远,此刻柳眉倒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陆寒星。
陆寒星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墨锭“啪”地一声掉在砚台边,溅出几点墨星。他慌忙抬头,对上秦瑜严厉的视线,脸瞬间白了,结结巴巴地辩解:“没……没,没什么! 我……我刚是说,这墨,墨还挺香……”
秦瑜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似乎要把他心底那点不敬彻底剜出来。良久,她才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再深究,只道:“专心抄写。爷爷说了,要心静。再让我听到些不该有的闲话,你知道后果。”
陆寒星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捡起墨锭,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他再不敢分神,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那行行令人头疼的古文上,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叛逆的念头都压进肺腑最深处,然后,战战兢兢地提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