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与笔尖擦过宣纸的沙沙响,那声音单调得催人心慌。陆寒星握着毛笔,手腕悬空,一笔一划都像在受刑。柔软的笔锋此刻重若千钧,每一个提按转折都让他肌肉僵硬。他心里哀叹:这折磨,真不比关禁闭轻松! 禁闭只是身体受困,而这,是精神与**双重的凌迟。
秦瑜就端坐在他对面一张黄花梨的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她那双美丽得如同黑宝石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牢牢锁在陆寒星身上,目光锐利得能穿透纸背,看清他每一丝肌肉的颤抖、每一次眼神的游移。那视线不带温度,只有审视与监督,盯得陆寒星心里一阵阵发毛,后颈的寒毛都要竖起来。
实在受不住这压抑的沉默和迫人的注视,陆寒星只好在脑子里胡乱编排起来,试图分散注意力: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凶神恶煞的,眼刀子比爷爷的拐杖还利,以后肯定没人敢要! 这念头刚冒出来,带着点阿Q式的快意,他嘴角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撇一下。
“啪!”
一声脆响,坚硬的紫檀木戒尺毫不留情地抽在他正运笔的右手手背上。不算极重,却足够痛,更带着突如其来的惊吓。他手一抖,一滴浓墨“嗒”地落在好不容易写好的半行字上,迅速泅开成一团刺眼的污迹。
“啊!”陆寒星痛呼出声,下意识地缩手。
秦瑜已经站到了他身侧,居高临下,眼神冷冽如冰。“笔又歪了。心思又飘到哪儿去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洞悉一切般的嘲讽,“再不专心,我不介意把你这些‘精彩’的内心活动,一五一十汇报给爷爷听听。”
陆寒星最怕的就是秦世襄。这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他那点可怜的腹诽浇得透心凉,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额前鬓角都湿漉漉地贴着皮肤。他慌忙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惧,连声道:“没有!没有!我哪敢有什么心思! ……我就是,就是这笔锋太难控制了……”
秦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 “哼” ,显然不信,但也没再深究,只将那戒尺在掌心轻轻拍了拍,仿佛那是她权力的延伸。“继续。这页污了,重写。”
在秦家,女孩子,尤其是嫡系的女孩,被赋予了一种近乎神话般的高贵。她们被认为美丽不凡,钟灵毓秀,往往比秦家的男孩子更出众几分。陆寒星只是生得精致,漂亮得像女孩,缺乏棱角与气魄;而秦瑜的美,是带着攻击性和距离感的,一见便令人惊心动魄,不敢逼视,更不敢亵渎。
此刻,她微微侧头,又厚又长的漆黑秀发,一部分被精巧地编成饱满的花苞,盘在左侧耳后,用一支简洁的白玉簪固定;余下的一绺青丝则如瀑般披散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泛起丝绸般的光泽。这发型古典而别致,衬得她颈项修长,面容越发皎洁如月。
她自然是自命不凡的。从小被当作秦家明珠培养,诗书礼仪、管家事务、甚至一些家族生意经,她都耳濡目染,自有丘壑。因此,她打心眼里鄙夷这个半路回家、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泥土”气、举止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堂弟。看他连笔都握不稳,听他说话直白浅陋,秦瑜心中那点优越感和不耐烦便交织在一起。
更何况,陆寒星在秦瑜眼里,几乎是个文化荒漠。问起唐诗宋词,他瞠目结舌;谈起中外名着,他一无所知。这种精神层面的“苍白”,在注重底蕴的秦家,比任何行为上的失仪更让秦瑜看不起。
她重新坐回椅子,目光却未放松分毫,像最严苛的考官,审视着眼前这个与秦家格格不入的“学生”,看着他战战兢兢地铺开新的宣纸,蘸墨,落笔,每一个动作都在她冷漠的注视下,显得笨拙而可笑。书房里墨香依旧,却混合着无声的阶级壁垒与冰冷的鄙夷。
时间像被黏稠的蜜糖裹住了脚,每一秒都拖沓得令人心焦。沙漏若有形,那沙粒定是凝滞在半空,迟迟不肯坠落。陆寒星面前的宣纸一张张堆叠起来,写满了他或歪斜、或滞重、或虚浮的笔迹。墨迹由浓转淡,手腕从酸涩到刺痛,再到麻木。
“停。” 秦瑜的声音再次切开沉闷的空气,冷厉得不带一丝转圜余地。她纤长的手指捏起他刚刚搁笔的那张,只扫了一眼,便像丢弃什么不洁之物般轻轻一掷,任由它飘落在那摞“废品”的最上方。“力道不均,结构散乱,这一捺更是败笔!没一个合格的!”
陆寒星的肩膀垮了下去,像被骤然抽走了脊骨。他盯着自己染上墨污的指尖,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惫。
秦瑜起身,走到放置纸张的紫檀立柜前,重新取出一沓裁切得整整齐齐、质地更加绵韧的上好宣纸。那纸张雪白,光洁得没有一丝杂质,此刻在陆寒星眼里,却比刑具更可怖。她将纸“嗒”一声放在他面前,动作干脆,不容置疑:“重写。”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不受控制地从陆寒星喉间窜出。他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崩溃。但下一秒,对上秦瑜瞬间转冷的眼神,他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后半截声音硬生生噎了回去,只留下一个扭曲的、惊慌的口型。
秦瑜没有立刻斥责,只是微微眯起了那双黑宝石般璀璨却此刻寒光凛冽的大眼睛。她稍稍俯身,靠近了一些,那股淡淡的、冷冽的香气混合着书墨味道压迫过来。在陆寒星瑟缩的瞳孔里,她美丽的脸庞此刻竟显出一种凌厉威压,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那点可怜的抗拒撕碎。
“你‘啊’什么?”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反而更添危险。
陆寒星被她看得心胆俱寒,握笔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在雪白的袖口上留下几点颤动的阴影。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乞求:“我……我手实在僵得厉害,眼也有些花了……能不能……休息一会?就一会,五分钟……不,三分钟也行……”
“不行。” 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秦瑜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监督者姿态,话语如同冰冷的裁决,“质量是唯一标准。什么时候写合格了,什么时候才有资格谈休息。 现在,继续。”
最后一丝希冀的火苗被无情掐灭。陆寒星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叠仿佛望不到头的洁白宣纸,又看看自己颤抖不止、几乎握不住笔的手。
“……哎。”
他终于认命般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无力、疲惫,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他不再抬头,不再试图争辩,只是用左手用力握了握自己发抖的右手腕,然后重新垂下头,将全部的注意力——或者说,全部的认命——都灌注到那杆仿佛重若千钧的毛笔上。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笔锋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比之前更加缓慢,更加沉重,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窗外日影悄悄西斜,光斑在地板上拉长,而属于陆寒星的这场关于“规矩”的酷刑,还远远看不到尽头。秦瑜端坐的身影在光影中轮廓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