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联合大学,4月11日
4月11日,周四。清晨六点半,薄雾还未散尽,秦家老宅的飞檐在淡青色的天光里勾出沉默的轮廓。
陆寒星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外传来鸟雀清脆的啁啾,他掀开被子坐起,心脏在胸腔里轻轻雀跃地撞着——终于,能去学校了。衣柜里挂着四哥秦耀辰前几天带他去挑的衣服,他小心取出那件Adidas的棕色休闲连帽上衣,触手是柔软厚实的棉质感;又配上一条黑色的修身牛仔裤。站在穿衣镜前,他仔细抓了抓头发,让原本柔软的头发呈现出清爽蓬松的弧度,额前梳起四六分的刘海,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镜中的少年眼神明亮,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校园的蓬勃生气,确确实实是个清新俊朗的男大学生模样。
隔壁床轻响,秦耀辰走了过来。他穿了同系列的Adidas休闲上衣,不过是明亮的鹅黄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下身是一条版型极为挺括的深棕色长裤,脚上是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他将黑色的头发全部向后梳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又因那挺拔的仪态和沉静的眼神,凭空多出一份高贵疏朗的气度。明明是几乎一样的面孔,站在一起,却像一幅画的两个极端:一个如春日破土的新芽,生机勃勃;一个如秋日经霜的修竹,清贵从容。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向主堂请安。秦世襄刚打完一套太极,正坐在太师椅上用热毛巾敷脸。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落在两人身上。
老爷子移开毛巾,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停留片刻,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惊起了廊下挂着的画眉鸟。“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手指虚点了点他们,“一个像沾了露水的嫩叶子,一个像镀了金边的云锦缎!我这对孙子,有意思!”
秦承璋早已等在廊下,手里拿着车钥匙。他今日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身形挺拔,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稳重。“走吧,”他看了眼腕表,声音平稳,“时间刚好。”
黑色的宾利慕尚缓缓驶出老宅厚重的门楼。车厢内静谧,只有极轻微的引擎声。陆寒星挨着车窗坐着,眼睛一直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
车子先驶向城东。道路渐渐清幽,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枝叶交织成绿色的拱廊。一扇气派的、融合了现代玻璃幕墙与中式飞檐元素的大门出现在前方,门侧镌刻着几个苍劲的大字:京都戏曲大学。门内可见疏朗的建筑群,隐约能听到咿呀的吊嗓声或某种乐器的试音。这里是全大夏艺术生心中的圣殿,其附属的“霓裳乐团”更是常年代表国家进行对外文化交流演出,声名赫赫。
车子在门口临时停车区稳稳停下。秦耀辰拎起放在脚边的、装着乐谱与大提琴琴弓的黑色长包,对秦承璋点了点头:“大哥,我走了。”又看向陆寒星,目光在他那身打扮上停留一瞬,唇角极淡地扬了扬,“好好上课。”
“四哥再见!”陆寒星扒着车窗,眼睛亮晶晶的。
秦耀辰转身走向那扇象征着顶尖艺术殿堂的大门。晨光洒在他鹅黄色的背影上,步履从容,姿态挺拔,很快便融入了那些同样气质出众、步履匆匆的学子之中,成为了这所学院风景的一部分。
陆寒星一直看着,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才慢慢坐正身体,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羡慕与向往的怔忡。
秦承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示意司机:“去联合大学。”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转向城市另一方向。窗外的景致从清幽艺术区逐渐变为更繁华也更喧闹的普通大学城区域。道路略显拥挤,背着书包的年轻面孔成群结队。
终于,“京都联合大学”那历经风雨、略显朴素的鎏金校门映入眼帘。与戏曲学院的精致典雅不同,这里的气息更庞大、更芜杂,也更……人间烟火。
阔别已久的校园,就在眼前。陆寒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悄悄攥紧了书包带子。那里面,有他新领的课本,还有四哥昨晚悄悄塞进去的一小盒独立包装的枣花酥。
春日的阳光穿过联合大学茂密的香樟树,在柏油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陆寒星背着书包,走在三三两两的学生中间,脚步有些飘忽,像踩在柔软的云上。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旧书页、还有不知从哪个食堂窗口飘来的淡淡油烟味。这一切平常得近乎平庸的景象,此刻却让他鼻腔微微发酸。
上学太不容易了。
这简单的六个字,在他心里滚过千钧的重量。那些在老宅紧绷的日夜,那些听不懂的戏文、记不住的家规、需要时刻揣摩的眼色,还有宴席上如芒在背的私语……此刻都被这喧闹而生动的校园气息冲淡了些许。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泥土和青春的味道涌入胸腔,竟有一种恍惚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秦承璋走在他斜前方半步,深灰色大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偶尔用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像是在无声地评估着什么。这位长兄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既让人安心又倍感压力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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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专业的大楼是一幢颇有年岁的苏式建筑,灰扑扑的墙面爬满了暗绿色的爬山虎,门口几级石阶被无数脚步磨得中间微凹,泛着温润的光泽。与戏曲学院的精致现代感截然不同,这里散发着一种厚重、甚至有些刻板的学术气息。
陆寒星的脚步在楼前顿了顿。抬头望去,那些方正的窗户后面,是他曾经无比头痛、如今竟有些怀念的微积分、线性代数的世界。
“走吧。”秦承璋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平静无波。
两人走进略显昏暗的楼门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和旧木头味道。沿着贴满各类学术通知和竞赛海报的走廊走了一段,在一扇挂着“高等数学教研室”牌子的深色木门前停下。
秦承璋抬手,指节在门上叩响三声,力道均匀,不轻不重。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有力的男声。
推门而入。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但被层层叠叠的书架、堆满纸张的书桌和一块写满复杂算式的大白板挤占得满满当当。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个二十多岁、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从一堆文献中抬起头,正是陆寒星的数学分析课主讲教师——章淮瑾老师。
章老师目光先落在秦承璋身上,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移到陆寒星脸上,打量了一番。
秦承璋脸上已经绽开无可挑剔的、带着适度歉意的笑容,上前一步:“章老师,打扰您了。我是陆寒星的哥哥,秦承璋。”他语速平稳,态度恭敬又不失分寸,“实在抱歉,前段时间寒星身体一直不太好,断断续续生病,耽误了不少课。现在总算调养得差不多了,今天刚回学校,赶紧带他来跟您报个到。”
他说得自然流畅,将那段复杂的“缺席”轻描淡写地归为“生病调养”。既解释了情况,又给足了老师面子,更将陆寒星重新定位为一个需要关怀的、“刚好”恢复的学生。
陆寒星站在秦承璋身侧稍后的位置,对上章老师审视的目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喉咙有些发干。他能感觉到老师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似乎在判断这“病”的真伪,或是在评估他落下了多少进度。
教研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操音乐声。那些写在白板上的微分符号,此刻在陆寒星眼里,仿佛变成了更加艰涩难懂的密码。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这间堆满书籍和公式的房间,才刚刚开始。而大哥那句“刚好”,既是保护,也是一道无形的指令——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刚好”能跟上,不能再出任何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