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巍峨的宫墙上,给朱红的宫砖镀上了一层暖金。镇北侯府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宫门外,一身素色襦裙的陆清,在楚洛轩派来的暗卫护送下,缓步走下马车。她脸上的憔悴已褪去大半,眼神清亮,步履沉稳,全然不见数日前路遇截杀的狼狈。
昨日楚洛轩入宫面圣,借着边境防务之事,顺势向太后禀明陆清已返京的消息,又力荐陆清医术精湛,定能解太子之危。太后本就因太子病重忧心忡忡,听闻陆清归来,当即下旨宣她入宫,授予全权诊治之权,任何人不得阻挠。
宫门口的禁军早已得了吩咐,见陆清前来,纷纷躬身行礼,无人敢多言一句。与上次陆墨陆月被拦在宫外的光景,截然不同。
引路的太监一路小碎步前行,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陆大夫,太后娘娘已在慈宁宫候着您了,只是太子殿下那边情况紧急,您看是先去慈宁宫请安,还是……”
“先去东宫。”陆清脚步未停,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太子的病情刻不容缓,请安之事,稍后再说。”
太监不敢怠慢,连忙应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带您去明德宫。”
穿过层层回廊,明德宫的飞檐翘角映入眼帘。与上次陆墨陆月来时的压抑不同,今日的明德宫外,太医们正垂手侍立,一个个面色凝重,看到陆清走来,眼中皆是复杂的神色,有期待,有疑虑,也有几分不服气。
太医院院判张太医上前一步,拱手道:“陆大夫,您可算来了。太子殿下昨夜又高热惊厥,我们用尽了法子,都没能稳住。”
陆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从今日起,太子的诊治之事,由我全权负责。太医院所有药方,即刻停用。诸位若是愿意留下观摩,便请守规矩,不得随意插话,更不得擅自施针用药。若是不愿,便可自行离去。”
此言一出,立刻有太医面露愠色。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上前,冷哼道:“陆大夫未免太过托大!我等太医院供奉,侍奉皇室数十载,难道还比不上你一个民间大夫?”
“医术高低,不在出身,而在能否治病救人。”陆清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老太医,“诸位若是有本事,太子殿下的病,何以拖至今日?”
老太医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太医连忙打圆场:“陆大夫说得是,我等愿留下观摩,听凭陆大夫吩咐。”
其余太医见状,也只得悻悻然闭上嘴。他们心里清楚,太后既已授予陆清全权,今日之事,已由不得他们置喙。
陆清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走进明德宫。殿内依旧熏香缭绕,只是那香气闻在陆清鼻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她快步走到拔步床前,挥手示意守在床边的宫女太监退下,又命人将帐幔全部掀开。
太子躺在床榻上,面色潮红,嘴唇干裂,浑身布满了红疹,呼吸微弱,眉头紧紧蹙着,似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陆清伸出手,轻轻搭在太子的腕脉上。指尖触及的肌肤滚烫灼人,脉象虚浮紊乱,时而洪大无根,时而细弱如丝,与陆墨信中所写的分毫不差。她凝神静气,细细感受着脉象的变化,心中渐渐有了定论。
“牵机引。”陆清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站在一旁的张太医闻言,猛地一惊:“牵机引?此毒不是早已失传了吗?据说此毒无色无味,需长期接触,毒素才会慢慢侵入体内,发作时痛苦万分,堪称歹毒至极!”
“不错。”陆清收回手,点头道,“太子所中之毒,正是牵机引。此毒不会立刻致命,却会慢慢蚕食脏腑,先是高热红疹,而后惊厥昏迷,最后七窍流血而亡,过程极为痛苦。”
“那……那可有解药?”张太医急切地问道。
“牵机引无现成解药,需先以银针压制毒素蔓延,再慢慢调理脏腑,拔除余毒。”陆清说着,从随身的医箱里取出银针,“诸位看好了,此套针法名为‘清心安神针’,专解慢性奇毒。”
她手持银针,手法娴熟,精准地刺入太子头顶的百会穴、手腕的内关穴、足底的涌泉穴等多处穴位。银针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捻转提插,动作行云流水。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陆清便收了针。奇迹般的,太子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原本紧蹙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
殿内的太医们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面露惊叹之色。先前那名不服气的老太医,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太……太神奇了!”张太医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太子殿下的气色,竟真的好了许多!”
陆清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淡淡道:“不过是暂时压制住了毒素,想要彻底拔除,还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找出毒源,否则毒素一日不除,太子便一日不得安宁。”
她说着,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沉声道:“太子殿下日常所用之物,全部取来我看。膳食、饮水、衣物、熏香,还有他贴身佩戴的物件,一样都不能少。”
守在一旁的李总管脸色微变,上前一步,躬身道:“陆大夫,太子殿下的膳食饮水,皆是御膳房专人准备,衣物也是浣衣局亲手缝制,绝不会有问题。至于熏香,乃是宫中常用的凝神香,更不可能有毒。”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的。”陆清冷冷地看向他,“我奉太后懿旨,全权负责太子诊治之事,查探毒源,乃是分内之事。李总管若是阻拦,便是抗旨。”
李总管的脸色白了白,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然吩咐小太监去取东西。
不多时,太子的膳食清单、饮水的茶叶、换下来的衣物、未燃尽的熏香,还有一堆贴身佩戴的玉佩、香囊,便被悉数搬到了殿中。
陆清蹲下身,仔细查验起来。她先是拿起膳食清单,上面的内容与陆墨带回的那份大同小异,依旧是寥寥数语。陆清冷笑一声,将清单扔在一旁。接着她又拿起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取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摇了摇头。
衣物和熏香也都一一查验过,并无异常。
李总管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陆大夫,您看,这些东西都是干净的吧?”
陆清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那堆玉佩香囊上。她拿起一个绣着祥云图案的香囊,闻了闻,里面是寻常的艾草和檀香,并无异样。接着她又拿起一枚白玉佩,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平安”二字,正是太子日常佩戴的那枚。
陆清将玉佩握在手中,指尖细细摩挲着。忽然,她眉头一蹙,鼻尖凑近玉佩,仔细闻了闻。一股极淡极淡的异味,夹杂着玉佩本身的温润之气,钻入鼻端。
她心中一动,从医箱里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刮了刮玉佩的缝隙,又将银针放在鼻尖闻了闻。银针上,竟沾染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机引毒素!
“找到了。”陆清站起身,手中握着那枚玉佩,目光如炬地看向李总管,“毒源,就在这里。”
殿内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围了上来。张太医接过玉佩,仔细闻了闻,却什么都没闻到:“陆大夫,这……这玉佩看着平平无奇,怎么会有毒?”
“牵机引无色无味,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陆清解释道,“此毒若是混入水中或食物中,极易被察觉,但若涂抹在玉佩这类贴身佩戴的物件上,通过肌肤接触,慢慢侵入体内,便神不知鬼不觉。太子日日佩戴此玉佩,毒素日积月累,最终才会爆发。”
李总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却强装镇定道:“陆大夫,您可不能血口喷人!这枚玉佩是太子殿下的心爱之物,日日佩戴,怎么会有毒?定是您查验错了!”
“我查验得对不对,一试便知。”陆清冷冷一笑,从医箱里取出一小瓶药水,将玉佩放入其中。不多时,原本清澈的药水,竟渐渐变成了淡淡的黑色。
“看到了吗?”陆清指着那瓶黑色的药水,“此乃验毒水,遇牵机引便会变黑。这枚玉佩上的毒素,虽已所剩无几,但足以证明,它就是毒源。”
众人哗然,看向李总管的目光,都充满了怀疑。
李总管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清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沉声道:“李总管,这枚玉佩,是何人所赠?”
李总管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是上月太子殿下生辰时,礼部尚书魏大人所赠……”
“魏庸!”陆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果然是他!
她转头看向张太医,沉声道:“张院判,烦请你立刻将这枚玉佩呈给太后,并将验毒的过程一一禀明。另外,派人严密看守东宫,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尤其是李总管。”
张太医不敢怠慢,连忙应道:“下官遵命!”
陆清又看向殿内的太医们,道:“诸位,太子殿下的毒源已找到,但余毒未清。接下来,我会开列药方,调理太子的脏腑。诸位若是愿意留下协助,我欢迎之至。”
太医们纷纷拱手,语气恭敬:“我等愿听陆大夫差遣!”
陆清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床榻上的太子身上。她知道,找到毒源,只是第一步。魏庸老奸巨猾,绝不会轻易认罪。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殿外的阳光愈发炽烈,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陆清握着那枚染毒的玉佩,心中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