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的初春,湘西北的寒风依旧刺骨,常德城的疫情虽已渐渐平息,却留下了满目疮痍。街道上的尸体被草草掩埋,泥土里渗着暗红的血渍,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腐臭混合的刺鼻气味。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屈的火苗。
老杨从深山回到常德城时,几乎认不出这片土地。他家的茅草屋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焦黑的土墙,墙角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他站在废墟上,看着不远处小宝的坟茔,坟头的土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平了大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哭,只是蹲下身,用手把坟头的土一点点培实,又从路边摘了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放在坟前。“小宝,叔来看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鬼子的仇,我们一定会报的。”
城里的幸存者们,开始自发地清理街道。他们拿着锄头、扫帚,把废墟里的瓦砾运走,把染病的衣物焚烧,在街头巷尾撒上石灰粉消毒。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指挥,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要把这座被瘟疫和战火蹂躏的城市,重新建起来。
老杨也加入了清理的队伍。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着锄头去清理废墟,直到天黑才回来。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也被压得红肿,可他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他知道,只有把家园重建起来,才能告慰那些死去的乡亲。
这天,老杨正在清理一处倒塌的商铺,突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他心里一动,放下锄头,扒开瓦砾,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角落里,气息奄奄。老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瘟疫气息。
“大爷!大爷你怎么样?”老杨连忙蹲下身,把老人扶起来。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老杨,虚弱地说:“水……给我水……”
老杨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小心翼翼地喂老人喝水。老人喝了几口,精神好了一些,看着老杨,眼泪掉了下来:“谢谢你……我儿子儿媳,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老杨的鼻子一酸,安慰道:“大爷,别难过,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们一起活下去,一起重建家园。”
老人点了点头,紧紧攥着老杨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从那天起,老杨就把老人带回了自己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他每天把仅有的口粮分一半给老人,自己则靠着挖野菜、捡野果充饥。老人感激地说:“你真是个好人啊,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老杨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们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随着幸存者们的努力,常德城的街道渐渐有了起色。倒塌的房屋被重新搭建起来,街头巷尾也有了几分烟火气。有人在废墟上种上了蔬菜,有人开起了小小的杂货铺,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生机。
可日军并没有放过这座城市。他们时不时会派飞机来轰炸,投下炸弹和燃烧弹,把刚刚重建的房屋再次炸毁。他们还会派小股部队进城扫荡,抢夺粮食和物资,杀害手无寸铁的百姓。
这天,老杨正在窝棚里给老人熬粥,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枪声和喊杀声。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粥锅,跑到门口一看,只见几个日军士兵,端着枪在街头横行霸道,他们砸烂了杂货铺的摊子,抢走了百姓的粮食,还把一个反抗的年轻人打倒在地,用刺刀狠狠地捅了下去。
“畜生!”老杨的眼睛红了,他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冲上去和日军拼命。可他知道,自己手无寸铁,冲上去就是送死。
老人拉住他的手,颤抖着说:“别去!别去送死啊!”
老杨咬着牙,看着日军士兵嚣张的背影,心里的恨意像火山一样喷发。他想起了小宝的惨死,想起了张婶的绝望,想起了那些被瘟疫和刺刀夺走生命的乡亲。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拿起武器,和这群畜生血战到底。
不久后,一支抗日游击队来到了常德城。游击队的队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叫赵刚,他看到常德城的惨状,听到了日军的罪行,气得浑身发抖。他召集了城里的幸存者,大声说:“乡亲们,日军用细菌战害死了我们的亲人,用炸弹炸毁了我们的家园,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我们游击队愿意和大家一起,抗击日军,保卫家园!”
“抗击日军!保卫家园!”幸存者们齐声呐喊,声音响彻了常德城的上空。
老杨第一个站了出来,握紧拳头说:“赵队长,我加入!我要报仇!”
“我也加入!”
“还有我!”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他们中有年轻的小伙子,有年过花甲的老人,甚至还有十几岁的孩子。他们虽然手无寸铁,却有着一腔热血。
赵刚看着眼前的人群,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说:“好!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常德抗日自卫队!我们没有枪,就用锄头、扁担;我们没有炮,就用石头、瓦片!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一定能把鬼子赶出去!”
自卫队成立后,老杨成了队里的骨干。他熟悉常德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废墟,经常带着队员们在夜里偷袭日军的岗哨,抢夺他们的武器和粮食。他的枪法很准,每次偷袭,都能精准地击中日军的要害,成了日军闻风丧胆的“神枪手”。
这天,赵刚接到了一个情报:日军的一支运输队,将在三天后经过常德城郊的黑风口,押送一批药品和粮食,前往前线。赵刚立刻召集队员们,商量伏击方案。
老杨看着地图,指着黑风口说:“这里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我们可以在崖壁上埋下地雷,等运输队进来,就引爆地雷,然后冲下去和他们拼了!”
赵刚点了点头,说:“好!就按你说的办!老杨,这次伏击,你担任先锋!”
老杨挺直了脊梁,大声说:“保证完成任务!”
伏击的那天,天刚蒙蒙亮。老杨带着队员们,悄悄来到了黑风口。他们在崖壁上埋下了地雷,又在小路两旁的草丛里埋伏好,手里紧握着步枪和锄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小路的入口。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一支日军运输队,缓缓地开进了黑风口。卡车的车厢上,架着机枪,几个日军士兵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准备!”赵刚压低声音,握紧了手里的手枪。
老杨的心跳得飞快,他想起了小宝的坟茔,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乡亲,手指紧紧扣住了扳机。
“打!”
随着赵刚一声令下,老杨猛地按下了地雷的引爆器。“轰隆!”一声巨响,地雷爆炸了,火光冲天而起,日军的卡车被炸得翻倒在地,士兵们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冲啊!杀鬼子啊!”老杨大喊一声,率先冲了下去。队员们也跟着冲了上去,挥舞着锄头和步枪,和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老杨的枪法很准,一枪一个,弹无虚发。他看着日军士兵一个个倒下,心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复仇的快感。他想起了那些被瘟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乡亲,想起了那些被刺刀捅死的百姓,想起了小宝临死前的模样。
这场伏击战,打得干净利落。自卫队全歼了这支日军运输队,缴获了满满三卡车的药品和粮食。夕阳西下时,队员们站在黑风口的崖壁上,看着满地的日军尸体,看着缴获的物资,一个个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赵刚走到老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说:“老杨,打得好!你真是个好样的!”
老杨看着远处的常德城,看着夕阳下的沅江水,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是激动的泪水。他知道,他们打赢了第一场仗,这只是一个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常德抗日自卫队和日军展开了游击战。他们炸炮楼、劫粮车、埋地雷,把日军搅得鸡犬不宁。日军一次次地围剿,却一次次地失败。他们永远也想不到,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在经历了瘟疫和战火的洗礼后,会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1945年的初秋,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到常德城时,全城的百姓都沸腾了。他们敲锣打鼓,放着鞭炮,欢呼着,跳跃着,泪水浸湿了衣衫。
老杨和队员们站在城头,看着飘扬的五星红旗,看着欢呼的人群,心里百感交集。他们终于胜利了,终于把鬼子赶出去了。
老杨走到小宝的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哽咽着说:“小宝,鬼子投降了!我们胜利了!你可以安息了!”
风从沅江面上吹来,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老杨站起身,看着重建后的常德城,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那段血泪交织的历史,永远不会被忘记。那些死去的乡亲们,那些为了保卫家园而牺牲的英雄们,他们的名字,会永远刻在这片土地上,刻在中华民族的骨血里。
而常德城,这座在瘟疫和战火中重生的城市,也会像沅江水一样,生生不息,永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