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城郊的桥洞,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纸屑,打着旋儿撞在破旧的帐篷布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被这刺骨的寒风撕裂。
帐篷里,十岁的宋子文蜷缩在充气床垫的一角,单薄的旧棉衣根本抵挡不住渗骨的寒意。他的小脸冻得青紫,指尖更是紫得发黑,却依旧固执地蹲在地上,借着从帐篷破洞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清点着今天捡来的破烂。
一捆用麻绳捆得歪歪扭扭的废纸箱,纸壳上沾着泥点和水渍,被冻得硬邦邦的;十几个踩扁的易拉罐,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仔仔细细数了三遍,确定是十七个,不多不少;还有半袋塑料瓶,瓶口的标签大多已经脱落,瓶身皱巴巴的,装在一个捡来的蛇皮袋里,沉甸甸的坠着手腕。
宋子文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堆在帐篷的角落,废纸箱靠着帐篷壁,易拉罐装进一个破布袋,塑料瓶则放在最外面,方便明天一早扛去废品站。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放在嘴边哈了几口热气,心里默默盘算着:“废纸箱能卖五毛,易拉罐一毛一个,十七个就是一块七,塑料瓶一毛三个,半袋大概能卖一块……加起来就是三块二,能换两个馒头,还能剩两毛钱,攒着。”
两毛钱,在他眼里,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他抱着膝盖,缓缓靠在冰冷的帐篷壁上,目光越过帐篷的破洞,望向桥洞外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温暖而明亮,像是一颗颗嵌在夜色里的星星,勾勒出一栋栋楼房的轮廓。他知道,那些房子里,有热乎乎的饭菜,有柔软的棉被,有爸爸妈妈的怀抱,有孩子的笑声。
可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
三岁那年,他被父母扔在桥洞外的垃圾场,从此就成了没人要的野孩子。他靠着捡破烂、乞讨,硬生生熬过了七年。这七年里,他住过桥洞,睡过废弃的厂房,饿过肚子,挨过冻,被人欺负过,也被人驱赶过。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却还是会在这样的寒夜里,忍不住望着那些灯火发呆,眼里满是茫然和无措。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寒风从帐篷的破洞钻进来,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皮肤上,疼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把身子缩得更紧,把脸埋在膝盖里,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帐篷外的风呼啸得更厉害了,夹杂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声,还有不知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那香味飘进鼻子里,勾得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半块干硬的馒头,那是昨天从面馆王老板那里讨来的,他舍不得吃,想留到实在饿极了的时候再啃一口。指尖触到馒头粗糙的表皮,他咽了咽口水,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
夜色渐深,寒风渐烈,帐篷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宋子文的眼皮开始打架,困意像潮水般涌来,他强撑着睁开眼,看了一眼角落里堆着的破烂,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明天,至少能换两个馒头,能活下去。
他抱着膝盖,靠着帐篷壁,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模糊,梦里,他好像也住进了那样亮着灯的房子,有妈妈给他熬粥,有爸爸给他讲故事,他不用再捡破烂,不用再挨饿受冻。
可惜,梦终究是梦。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只泛起一抹鱼肚白,寒风依旧凛冽。宋子文被冻醒了,浑身僵硬得像是散了架。他揉了揉冻得发麻的胳膊腿,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扛起那个装着塑料瓶的蛇皮袋,走出了桥洞。
他要去城郊的垃圾场,那里是他的“聚宝盆”,能捡到不少值钱的破烂。他弓着背,迎着寒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破旧的布鞋踩在结了薄冰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
垃圾场离桥洞不远,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就到了。这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苍蝇嗡嗡地在垃圾堆上盘旋。宋子文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味道,他熟练地在垃圾堆里翻找着,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卖钱的东西。
他捡到了几个玻璃瓶,又捡到了一沓旧报纸,正准备把这些东西塞进蛇皮袋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一个废弃纸箱。那个纸箱很大,看起来还算完整,应该能卖不少钱。
宋子文心里一喜,快步走了过去,伸手就想去扒拉那个纸箱。可他的手指刚触到纸箱的边缘,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那哭声细若蚊蚋,像是小猫小狗的呜咽,却又带着一股婴儿特有的软糯,在这空旷的垃圾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子文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愣了愣,侧耳仔细听了听。没错,是哭声,是婴儿的哭声。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扒开了那个废弃纸箱。
纸箱里铺着一层破旧的棉絮,棉絮上,躺着一个小小的女婴。她大概只有几个月大,小脸皱巴巴的,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嘴里还叼着半截脏兮兮的奶嘴。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小衣服,早已被寒风冻得硬邦邦的,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哭得有气无力,一双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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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这个被遗弃在垃圾场的女婴,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小脸,看着她微弱的哭声,突然就想起了三岁那年的自己。那年,他也是这样,被扔在冰冷的垃圾场,无助地哭着,喊着爸爸妈妈,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寒风和刺鼻的臭味。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脱下身上那件唯一的薄毯——那是他从废品站捡来的,虽然破旧,却能勉强抵挡一点寒意——小心翼翼地裹住了女婴冰冷的身体。女婴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哭声渐渐小了些,小脑袋在薄毯里蹭了蹭,嘴里发出微弱的咿呀声。
宋子文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他抱着女婴,动作笨拙却又无比轻柔,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他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怀里的女婴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烫。
他看了一眼垃圾场的深处,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婴,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他把捡到的那些破烂都扔在了原地,什么都顾不上了,抱着女婴,转身就往桥洞的方向跑。他跑得很快,破旧的布鞋踩在冰面上,好几次差点滑倒,却还是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女婴,生怕她再受一点风寒。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他的脸颊生疼,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桥洞,给这个孩子一点温暖,一点吃的,别让她像自己当年一样,在冰冷的垃圾场里,孤零零地等死。
半个时辰的路,他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跑完了。冲进桥洞的那一刻,他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瞬间就被寒风冻成了冰碴。
可他怀里的女婴,却被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有被风吹到。
宋子文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支撑着站起身,抱着女婴走进了帐篷。他把充气床垫上的灰尘掸了掸,小心翼翼地把女婴放在上面,又把帐篷的破洞用捡来的塑料布堵上,试图挡住一点寒风。
女婴又开始哭了,哭声比刚才更响亮了些,大概是饿了。
宋子文看着她哭得通红的小脸,心里急得团团转。他翻遍了帐篷的每一个角落,终于找到了半袋前天捡来的大米。他用捡来的破铁锅,烧了一点热水,又抓了一小把米,熬成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米汤熬好后,他怕烫着女婴,小心翼翼地吹了好久,直到米汤变得温热,才找了一个干净的矿泉水瓶,把瓶口洗干净,灌了满满一瓶米汤。他抱着女婴,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然后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一点点地把米汤喂进女婴的嘴里。
女婴大概是饿坏了,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米汤,哭声渐渐停了,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缓缓睁开,好奇地打量着宋子文的脸。
宋子文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米汤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他又翻出捡来的几块破布,找了张婶讨了点肥皂,洗得干干净净,剪成了一块块尿布,给女婴换上。换尿布的时候,女婴尿了他一身,他却一点都不嫌弃,反而笑得眉眼弯弯。
折腾了整整一夜,宋子文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他趴在充气床垫上,怀里还紧紧护着那个小小的女婴,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一片安宁。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靠着帐篷壁,浅浅地睡了过去。梦里,不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咿咿呀呀地喊着他“哥哥”。
帐篷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可帐篷里,却因为这个小小的生命,多了一丝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珍贵的暖意。
宋子文不知道,这个被他捡回来的女婴,将会成为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也会成为他这辈子,最深的牵挂,最痛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