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这座小城的街巷里。
最先赶来的是小区的邻居们。王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过人群,看到地上那片刺目的红,看到宋子文紧紧抱着佳佳的模样,浑浊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捂着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被人扼住了呼吸。楼下的超市老板红着眼眶,手里还攥着一包佳佳最喜欢的草莓味糖果,那糖纸被他捏得变了形,糖果滚落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宋子文的脚边。
“多好的两个孩子啊……”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抽泣声连成了片。那些曾经看着宋子文背着佳佳捡破烂的人,看着兄妹俩挤在一室户里相依为命的人,看着佳佳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着喊“哥哥”的人,全都红了眼眶。他们围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两个年轻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汽修厂的师傅带着徒弟们赶来了。师傅手里攥着一个还没完工的扳手,那是宋子文昨天还在打磨的东西。他看着地上的宋子文,看着他那双曾经布满老茧、却总是温柔地给佳佳做饭的手,突然老泪纵横。“子文啊……你这傻孩子……”他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你要是再等等,师傅还想教你修最好的车,还想看着你娶媳妇,看着佳佳上大学啊……”徒弟们也都红了眼,他们想起宋子文在厂里的样子,想起他总是把盒饭里的肉挑出来,说要带回家给妹妹,想起他熬夜加班,就为了多赚点钱给佳佳买辅导资料。
佳佳的班主任也来了。她手里抱着佳佳的书包,书包里还装着那本写满了批注的物理竞赛书。她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曾经站在毕业典礼台上,哽咽着说“没有哥哥,就没有我的今天”的小姑娘,看着那个总是把“我哥哥最厉害”挂在嘴边的孩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书包上。她想起佳佳拿着成绩单,飞奔着扑进宋子文怀里的样子,想起兄妹俩在办公室里,宋子文看着佳佳,眼里满是骄傲的模样。
所有人都在哭。哭这对苦命的兄妹,哭他们十几年的相依为命,哭他们终究没能躲过命运的磋磨,哭他们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永远地留在了一起。
佳佳的亲生父母,早已哭成了泪人。男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指甲深深嵌进头皮,发出痛苦的嘶吼。女人抱着佳佳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女儿”,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们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看着宋子文紧紧抱着佳佳的模样,心里的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们彻底淹没。
是他们。是他们亲手拆散了这对兄妹。是他们用所谓的“最好的生活”,毁掉了佳佳的一切,也毁掉了宋子文的一切。
他们花了重金,在城郊的山脚下买了一块最好的墓地。那里阳光充足,视野开阔,能看到整座小城的烟火气。他们把宋子文和佳佳合葬在一起,墓碑是洁白的汉白玉,上面刻着八个字,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在他们心上:宋子文 宋佳佳 兄妹之墓。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雨。佳佳的亲生父母跪在墓碑前,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染红了冰冷的地面。“我们错了……”男人哭着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们不该那么自私,不该拆散你们……我们不该用富贵,去换你们的命啊……”女人也跟着磕头,哭得几乎晕厥:“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们宁愿从来没有找到过佳佳,宁愿她跟着你,在那个小小的一室户里,吃着番茄炒蛋,过着平凡的日子……”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墓碑上的字,也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他们跪在雨里,不肯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丝一毫的罪孽。
从那天起,佳佳的亲生父母每天都会来墓地。他们不再穿名牌的衣服,不再开豪华的轿车,只是穿着朴素的布衣,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佳佳爱吃的草莓糖,还有宋子文爱喝的米酒。他们跪在墓碑前,一遍遍地忏悔,一遍遍地说着心里话,像是在对着两个孩子,诉说着迟来的歉意。
这天晚上,夫妇俩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辗转难眠。迷迷糊糊间,他们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豪门富贵,没有跨国寻亲的奔波,没有那些冰冷的名牌和豪车。只有一个温馨的小院,院子里种着槐树,槐花开得正盛,香飘满院。宋子文牵着佳佳的手,兄妹俩穿着干净的布衣,笑得眉眼弯弯。他们的亲生儿子站在旁边,不再是那个傲慢的纨绔子弟,而是手里攥着一把糖果,正小心翼翼地把最大的那颗,递给佳佳。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简单的家常菜——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宋子文给佳佳夹了一块排骨,女人给宋子文添了一碗饭,男人和儿子聊着天,笑声清脆而响亮,洒满了整个院子。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拥有过的,平凡的,却又无比温暖的幸福。
清晨,夫妇俩从梦中惊醒。窗外的阳光刺眼得厉害,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旁边的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却再也不会有那个穿着裙子,笑着喊“妈妈”的小姑娘。楼下的车库里,停着豪华的轿车,却再也不会有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笑着喊“哥哥”的少年。
他们的儿子站在门口,低着头,眼眶红红的。他手里攥着一张福利院的捐赠证书,上面写着他卖掉所有奢侈品的钱,全部捐给了救助弃儿的福利院。
巨大的绝望和悔恨,像潮水一样,瞬间将夫妇俩淹没。他们抱着彼此,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撕心裂肺的忏悔,却再也换不回两个鲜活的生命。
佳佳的亲生哥哥,真的变了。
他不再穿着名牌招摇过市,不再满口冷嘲热讽。他把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豪车、名表、奢侈品,全都换成了钱,捐给了福利院。他剪掉了时髦的发型,穿上了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埋头苦读。他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纨绔气,多了几分沉稳和坚定。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片埋葬着兄妹俩的土地,轻声说:“我要替佳佳和子文哥哥活下去。他们想让更多像他们一样的孩子有个家,我就去帮他们完成这个心愿。”
城郊的桥洞,依旧在那里。
风穿过桥洞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还能听到当年兄妹俩的笑声。环卫阿姨退休了,却还是会经常路过这里。每次走到桥洞前,她都会驻足良久,看着空荡荡的桥洞,看着那些长了又枯、枯了又长的杂草,抹着眼泪念叨:“多好的两个孩子啊,怎么就这么命苦。”
桥洞旁的杂草,一年又一年地疯长,却再也没有那个背着妹妹,在垃圾堆里捡破烂的小小身影。再也没有那个裹着破外套,在寒夜里紧紧抱着妹妹的少年。再也没有那个趴在哥哥背上,笑着数星星的小姑娘。
汽修厂的师傅和同事们,每个月都会去墓地看望兄妹俩。
师傅每次都会带上自己酿的米酒,倒在墓碑前,酒液渗入泥土,带着淡淡的酒香。他蹲在墓碑前,叹着气说:“子文啊,你这孩子,太傻了。你要是还在,肯定已经成了最好的汽修师傅了。师傅还想把毕生的手艺,都传给你呢。”
同事们也会带上佳佳喜欢的童话书,轻轻放在墓碑旁。那些书,崭新崭新的,封面画着公主和王子,画着城堡和花园。他们看着墓碑上的字,轻声说:“佳佳,你看,这些都是你喜欢的书。在另一个世界,你一定要多读点童话,一定要过得开开心心的,再也没有苦难,再也没有分离。”
佳佳的班主任,整理了她的遗物。
那是厚厚的一沓作文和画作。作文本的纸页,有些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工整清秀。作文里,写满了对哥哥的爱,写着桥洞的温暖,写着小小的一室户里的烟火气。“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撑起了我的整片天。”“我们的家很小,却很温暖。哥哥做的番茄炒蛋,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
画作里,最多的是哥哥背着她的背影。是桥洞外的万家灯火,是那个摆着充气沙发和小黑板的“家”。是哥哥熬夜陪她学习时,那盏昏黄的台灯。是兄妹俩手牵手,走在夕阳下的身影。
班主任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册,放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取名《桥洞暖阳》。她对学弟学妹们说:“这是一个关于爱和救赎的故事。希望你们能记住,有一种爱,能在泥泞里开出花来。”
小区里的邻居们,依旧会念叨着这对兄妹。
楼下的超市老板,柜台上还摆着佳佳最喜欢的草莓味糖果。每次有小孩来买,他都会想起那个穿着干净衣服,笑着说“哥哥爱吃”的小姑娘。他会多给孩子一颗糖,轻声说:“拿去吃吧,像那个小妹妹一样,开开心心的。”
隔壁的张奶奶,每次包饺子,都会多包一碗。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念叨着:“要是子文和佳佳还在,肯定能吃一大碗。这两个孩子,从来都没吃过一顿饱饭啊。”
他们的故事,成了小区里最让人揪心的回忆。成了茶余饭后,人们说起时,总会红着眼眶的话题。
佳佳的亲生父母,把公司的大部分财产都捐了出去。他们成立了“子文佳佳基金会”,专门救助被遗弃的孩子和被拐卖的儿童。
他们不再做高高在上的老板,而是亲自去福利院做义工。他们给孩子们做饭,教孩子们读书,给孩子们讲故事。看着那些孩子们的笑脸,他们总会想起佳佳,想起宋子文。想起那个穿着裙子,笑着喊“妈妈”的小姑娘,想起那个穿着工作服,笑着喊“妹妹”的少年。
他们说:“这是我们能为他们做的唯一的事。希望能弥补我们的过错,也希望天下再也没有这样的悲剧。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能有一个家,都能被爱包围。”
每年的清明节,都会有很多人来墓地看望兄妹俩。
有曾经帮助过他们的好心人,有佳佳的同学和老师,有基金会帮助过的孩子。孩子们手里拿着亲手做的纸花,红的、黄的、粉的,五颜六色,摆满了墓碑前。他们奶声奶气地说:“子文哥哥,佳佳姐姐,你们要好好的。我们会记住你们的故事,会好好长大,会帮助更多的人。”
墓碑前的鲜花,一年又一年,从未断过。
佳佳的亲生哥哥,考上了名牌大学的医学专业。
他说,他要成为一名医生,救更多的人。他要去贫困地区义诊,去帮助那些没钱看病的孩子,就像当年那些帮助过子文和佳佳的好心人一样。
他在日记本里,写满了对兄妹俩的思念。“子文哥哥,佳佳妹妹,我会带着你们的心愿,好好活下去。我会替你们看遍这世间的美好,替你们救更多的人,替你们把这份爱,传递下去。”
很多年以后,依旧有人记得这对兄妹的故事。
福利院的老人们,会给孩子们讲。讲那个十岁的男孩,在垃圾堆里捡回了一个女婴,在桥洞里撑起了一个家。讲那个懂事的女孩,考了无数个第一,却终究没能躲过命运的磋磨。讲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相依为命,什么是不离不弃。
有人说,他们是彼此的救赎,也是彼此的宿命。他们的故事,成了这座城市里,最让人意难平的传奇。
墓地前,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那是附近的孩子们种下的,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轻轻摇曳,仿佛是兄妹俩在笑。
阳光洒在墓碑上,温暖而明亮。
当年的桥洞,早已被翻新,成了一处小小的公园。公园里种满了槐树,每年春天,槐花开得正盛,香飘满院。公园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柔的光芒:桥洞暖阳。
路过的人,总会驻足。听着老一辈人,讲着那段往事。讲着那个少年,讲着那个小姑娘,讲着他们在桥洞里,用爱撑起的一片天。
桥洞的暖阳,终究没有碎。
它藏在了时光里,藏在了人们的记忆里,藏在了每一个被爱照亮过的角落,永远闪耀着温柔的光芒。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