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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个短篇虐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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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褪色的小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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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23日的凌晨,安徽北部的玉米地还浸在墨色里,尹志国却已经摸黑穿上了工装。裤脚沾着昨天工地上的水泥渍,硬邦邦地蹭着脚踝,像块浸了冰的铁。他蹑手蹑脚推开女儿彤彤的房门时,窗玻璃上凝着层薄薄的雾,把远处工地塔吊的灯光晕成一团模糊的黄,像谁揉碎了的月亮。

“彤彤,爸爸上班去了。”他蹲下来,手掌轻轻覆在女儿温热的额头上。三岁的小人儿睡得正沉,睫毛又密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小嘴巴微微嘟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被角被她踹到了腰际,露出一截细细的胳膊,手腕上还留着半个浅浅的淤青——邱梅说这是前天彤彤自己在楼梯上摔的,尹志国当时心疼得直皱眉,却被邱梅一句“小孩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堵了回去。

他把被角掖好,指尖不经意触到女儿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摸到一块凹凸不平的皮肤。那是去年冬天的烫伤,邱梅说彤彤自己端着热水杯玩,不小心泼在了背上。尹志国记得那天他在外地打工,接到电话时手都在抖,连夜赶回家,看到女儿背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疼得连哭都没力气,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小嘴唇翕动着喊“爸爸”。他抱着女儿掉了一下午的泪,邱梅在一旁红着眼圈道歉,说自己就转身去厨房拿了个碗,没看住孩子。

现在想起来,那天邱梅的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他没读懂的东西。

他俯下身,在女儿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吻,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奶香,那是他在工地上扛着钢筋、拌着水泥时,支撑着他不倒下的味道。“爸爸晚上就回来,给你带草莓蛋糕,好不好?”他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女儿的梦。

彤彤在梦里咂了咂嘴,小脑袋往枕头里蹭了蹭,没醒。

尹志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女儿恬静的睡颜,轻轻带上门。客厅里没开灯,邱梅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走了。”他低声说。

“嗯。”邱梅的声音有点闷,听不出情绪。

他换鞋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邱梅站起身,走到阳台边。他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抬头时,正看见阳台窗户后面,邱梅的身影立在那里,隔着蒙着水汽的玻璃,像个模糊的剪影。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工地在三十公里外的开发区,尹志国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电动车,车轮碾过结着薄霜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淡的粉紫色,像彤彤画画时最喜欢用的那盒蜡笔里的颜色。他想着等这个月工资发了,再给彤彤买一套新的水彩笔,她上次在幼儿园画的全家福,把他的头发涂成了绿色,自己笑得咯咯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邱梅发来的微信:“路上小心。”

他回了个“好”,心里暖了暖。或许之前是他想多了,邱梅怀着孕,情绪难免不稳定。再说,她对彤彤一直还算上心,每天接送幼儿园,晚上还给彤彤讲故事。上个月彤彤感冒发烧,也是邱梅守在床边喂药擦汗,他当时在外地赶工期,只能在电话里急得团团转。

电动车驶过高架桥,桥下的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早起的渔船正在撒网。尹志国哼起了彤彤最喜欢的儿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再过两年,等他攒够了钱,就付个首付,在常熟买套小房子,让彤彤在城里上学,邱梅肚子里的宝宝也能有个安稳的家。到时候,他要带着彤彤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看摩天轮,弥补这些年亏欠女儿的时光。

他完全没意识到,那个被他藏在心底的、关于家的美梦,正在他离开后的那个房间里,被一点点碾碎成齑粉。

五点四十分,彤彤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小被子滑到腿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她记得爸爸早上亲了她,说要带草莓蛋糕回来。草莓蛋糕是粉红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奶油花,彤彤最喜欢用小勺子把奶油花一点一点刮下来吃。

她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赶紧跑到卫生间。小小的身子站在马桶前,努力踮着脚尖,裤子蹭到了地上,沾了点灰。她上完厕所,踮着脚够冲水的按钮,小手拍了好几下才按下去。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她看见邱梅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肩膀好像在抖。彤彤有点怕,邱梅阿姨有时候会突然不高兴,尤其是爸爸打电话只问她的时候。她捏着衣角,小声喊:“阿姨……”

邱梅猛地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着什么火气。彤彤吓得往后缩了缩,小手攥得更紧了。“醒了?”邱梅的声音冷冷的,不像平时那样会笑着叫她“彤彤宝”。

彤彤点点头,大眼睛怯怯地望着她,不敢说话。

“过来。”邱梅朝她招手,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彤彤慢吞吞地走过去,心里怦怦直跳。她想起上次自己吃饭时把汤洒在了桌子上,邱梅阿姨就是这样的表情,然后用筷子敲了她的手背,说她“笨手笨脚,跟你那个妈一样讨厌”。彤彤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样的,爸爸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从邱梅阿姨的语气里,能听出那不是好话。

“你爸爸是不是很疼你?”邱梅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问。她的眼神很亮,亮得有点吓人,像夏天暴雨前闪着电的云。

彤彤眨了眨眼,点了点头。爸爸当然疼她,爸爸会把草莓蛋糕上的草莓都留给她,会在她摔倒时把她抱起来吹吹伤口,会在晚上睡觉前给她讲故事,讲《三只小熊》,讲《小红帽》,讲得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她睡着。

“他是不是只疼你一个?”邱梅又问,声音里多了点什么,像被拉得很紧的橡皮筋,快要断了。

彤彤没听懂,只是看着邱梅阿姨皱紧的眉头,小声说:“爸爸……也疼阿姨。”她记得有一次爸爸买了一串葡萄,先给邱梅阿姨剥了一颗,再给她剥了一颗。

邱梅突然笑了,那笑声尖尖的,让彤彤觉得耳朵有点痒。“他疼我?”她伸手,指尖划过彤彤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彤彤打了个哆嗦。“他疼的是你这个小拖油瓶!要不是你,他早就跟我结婚了!要不是你,我肚子里的宝宝就能安安稳稳地出生,不用住在别人家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彤彤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她哭喊着,想要挣脱,却被邱梅死死抓住了胳膊。

“哭?你还敢哭?”邱梅的眼睛里像着了火,“你爸爸现在心里只有你,根本不关心我和宝宝!他每次打电话,第一句总是‘彤彤呢’,他问过我一句吗?问过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句吗?”

彤彤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不停地发抖。她不明白邱梅阿姨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她只想爸爸快点回来。

邱梅看着她哭,眼睛里的火慢慢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想起昨天晚上,尹志国跟她视频,明明是她先说自己今天有点头晕,尹志国却只匆匆问了句“没事吧”,就立刻说“让彤彤来跟爸爸说句话”。当时彤彤已经睡了,她说明天再说,尹志国还不高兴,说“我好几天没见闺女了,想她了”。

想她了?那自己呢?自己怀着他的孩子,每天帮他照顾着前妻的女儿,他却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这个小丫头!凭什么?

她看着彤彤哭得通红的眼睛,那眼睛像极了尹志国,清澈,又带着点固执。她突然想起前几天,邻居阿姨逗彤彤,说“彤彤长得真像你妈妈呀”,她当时就没忍住,冲口而出“哪里像了,明明像个野丫头”。说完她就后悔了,但看到尹志国皱起的眉头,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这个孩子,就是她和尹志国之间的绊脚石。只要有她在,尹志国的心就永远不可能完全属于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突然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捂住了彤彤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抱住她的腰。彤彤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她的小胳膊小腿拼命蹬踢着,像一只被抓住的小鸟,小小的身体在邱梅怀里剧烈地扭动。

“别闹了……”邱梅的声音发颤,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大。她能感觉到怀里小小的身体在发抖,能感觉到那急促的呼吸透过手掌传来,像风箱一样。彤彤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恐惧,泪水不停地往外涌,沾湿了她的手掌。

“只要你消失了……他就只会疼我和宝宝了……”邱梅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彤彤的挣扎越来越弱,小胳膊慢慢垂了下去,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邱梅的手还死死地捂着她的嘴,直到怀里的身体彻底不动了,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

彤彤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小小的吊灯。她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微微张着,好像还在喊“爸爸”。

邱梅看着她,突然开始发抖。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她爬过去,伸出手,想要把彤彤的眼睛合上,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眼皮,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不是我……不是我……”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刚好落在彤彤的小脚上。她还穿着那双粉色的小皮鞋,是尹志国上个月刚给她买的,鞋面上的小蝴蝶翅膀还闪着亮晶晶的光。

只是那双小皮鞋,再也不会跟着爸爸的脚步,哒哒哒地跑了。

尹志国在工地卸完第一车钢筋时,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收到邱梅的消息。他想给彤彤打个电话,又怕打扰她睡觉,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拿起铁锹,开始拌水泥。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蒸发了。

他不知道,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小人儿,已经在冰冷的地板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他承诺的草莓蛋糕,再也送不到女儿手上了。他更不知道,那个他以为能和他一起撑起一个家的女人,亲手将他的世界,砸得粉碎。

远处的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像彤彤画里的样子。只是那阳光再暖,也照不亮那个房间里的黑暗,照不回那个穿着粉色小皮鞋的、哒哒哒向他跑来的小小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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