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国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攥住的。
那时他刚把第二车钢管码放整齐,正午的太阳像团火球悬在头顶,工地上的铁板被晒得能煎鸡蛋。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喉结滚动着想喝水,可嗓子眼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不知怎的,心口突然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疼得他直不起腰。
“尹哥,咋了?”旁边的工友递过来一瓶冰水,“中暑了?”
他接过来猛灌了两口,冰水流过喉咙,却浇不灭那股莫名的恐慌。“没事,”他喘着气笑了笑,“可能有点热着了。”
可那恐慌像潮水,退下去一点,又涌上来更高的浪。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还是没有消息。往常这个时候,邱梅总会发张彤彤在幼儿园玩的照片,或者拍一段她自己吃饭的小视频,今天却什么都没有。
他拨了邱梅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夹杂着汽车鸣笛。“喂?”邱梅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不耐烦。
“彤彤呢?醒了没?”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哦,她……她在后面呢。”邱梅顿了一下,“我们在医院。”
“医院?!”尹志国的声音瞬间拔高,手里的空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彤彤怎么了?她生病了?严重吗?”
“不是……”邱梅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早上起来玩塑料袋,不小心套头上了,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你说什么?”尹志国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叫。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钢管堆才没摔倒。“你再说一遍?彤彤怎么了?”
“她……她没了……”邱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听得尹志国浑身发冷,“我们在第二家医院,医生说……说救不回来了……”
“不可能!”他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早上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邱梅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不知道……”邱梅在电话那头哭,“她自己在房间玩,我进去就看到她倒在地上,塑料袋套在头上……我已经尽力了……”
尹志国挂了电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像疯了一样往工地外跑,工头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听见。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傅,快点……求求你快点……”
出租车在马路上疾驰,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退,像他抓不住的时间。尹志国的手死死攥着裤子,指节白得泛青。他不信,他怎么能信?早上还在他怀里撒娇的女儿,怎么会突然就没了?邱梅一定是在骗他,一定是彤彤哪里不舒服,吓着她了……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祈祷这只是一场噩梦。他甚至想,只要彤彤没事,让他折寿十年、二十年都愿意。他还没带她去游乐园,还没看她背上的烫伤彻底好起来,还没听够她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尹志国扔了张百元大钞就往急诊室冲,连找零都忘了要。他抓住一个护士就问:“我女儿呢?叫彤彤,三岁,刚送过来的!”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看了看他,迟疑地指了指抢救室的方向:“是不是穿粉色衣服的小女孩?刚……刚抢救无效……”
尹志国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抢救室。门是关着的,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他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碰到门把手。
门被他推开一条缝,他看见邱梅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旁边还坐着个陌生的女人,应该是她堂嫂。
“彤彤呢?”尹志国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邱梅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泪痕:“志国……对不起……我没看好彤彤……”
“我问你彤彤呢?!”尹志国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冲过去,抓住邱梅的胳膊,“我女儿在哪里?!”
“在里面……”邱梅被他抓得疼,皱着眉挣扎,“医生说……已经不行了……”
尹志国松开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抢救室。白色的床单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乌黑的头发。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白布上方,抖了很久,才敢轻轻掀开。
是彤彤。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紫。她穿着那件黄色的小熊睡衣,是他去年冬天给她买的,说穿上像只胖乎乎的小棕熊。可现在,那睡衣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显得她那么瘦小。
“彤彤……”尹志国的声音哽咽了,他蹲下来,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那只小手曾经那么温暖,会紧紧攥着他的手指,会用小小的拳头捶他的背,会捧着他的脸喊“爸爸最帅”。可现在,它冷得像块冰,软塌塌地垂着,任他怎么搓,都暖不热了。
“彤彤,醒醒……爸爸回来了……”他把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女儿的手背上,“爸爸给你买了草莓蛋糕,你不是最喜欢吃吗?起来吃一口好不好?”
他摇晃着女儿的胳膊,可彤彤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的眼睛紧闭着,再也不会像往常那样,一听到“草莓蛋糕”就亮起来,然后伸出小手要抱抱。
“彤彤……你看看爸爸……爸爸错了……爸爸不该留你一个人……”尹志国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抽动,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女儿睡得那么香,他亲了她的额头,她还咂了咂嘴。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活着的样子。
他怎么就走了呢?他为什么不多看她一眼?为什么没发现邱梅不对劲?
无数个“为什么”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邱梅和她堂嫂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崩溃的男人,谁都没说话。邱梅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脸上却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
尹志国不知道自己在抢救室里待了多久,直到医生进来拍他的肩膀,说“节哀顺变”,他才像从噩梦里惊醒一样,茫然地抬起头。
“我女儿……怎么会这样……”他抓住医生的白大褂,眼神涣散,“她那么小……怎么会自己把塑料袋套头上……”
医生叹了口气:“初步判断是窒息,具体原因还要等尸检。不过……孩子身上有一些陈旧性伤痕,像是长期磕碰留下的,你们平时……”
尹志国的心猛地一沉。陈旧性伤痕?他想起女儿背上的烫伤,手腕上的淤青,还有上次说腿疼,邱梅说是摔了一跤……那些他以为是小孩子调皮难免的磕碰,此刻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慢慢拼凑起来,露出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轮廓。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邱梅。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是你……”尹志国的声音发颤,他一步步朝邱梅走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你对不对?你告诉我!彤彤到底是怎么死的?!”
“志国,你冷静点!”邱梅的堂嫂赶紧拦住他,“邱梅也不想这样的,她都快吓死了……”
“我冷静?”尹志国甩开她的手,指着邱梅,声音因为愤怒和悲痛而嘶哑,“我女儿死了!我唯一的女儿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他冲到邱梅面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说啊!你是不是打她了?你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那太残忍了,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意外。
邱梅被他吓得后退一步,眼泪又涌了出来:“志国,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把彤彤当亲生女儿一样疼,怎么可能害她?是她自己不小心……真的是她自己……”她哭得梨花带雨,“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等警察来查……我相信法律……”
“警察?”尹志国愣住了。他光顾着悲痛,竟然忘了这件事。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他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对,报警!”他猛地清醒过来,掏出手机就要拨号,“我要报警!我要查清楚!”
邱梅的脸色瞬间白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悲伤的神情:“好,报警,让警察查,我没做过亏心事,不怕查!”
警察来的时候,尹志国还守在抢救室里,握着彤彤的小手。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麻木的苍白。警察做笔录的时候,他机械地回答着问题,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邱梅的口供和她之前说的一样:彤彤自己玩塑料袋窒息,她发现后立刻送医,抢救无效。她说得条理清晰,甚至能准确说出彤彤什么时候上的卫生间,什么时候被她发现倒在地上。
尹志国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知道彤彤很聪明,三岁的孩子,怎么会被一个塑料袋活活闷死?她肯定会挣扎,会哭喊,可邱梅说她发现时孩子已经没气了。还有那消失的监控,那段彤彤从卫生间出来后的监控,为什么偏偏就没了?
可他没有证据。
警察走后,尹志国决定带彤彤回家。回安徽老家,回那个有她笑声的小院。
他小心翼翼地把彤彤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软得像没有骨头。他用毯子把她裹好,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她刚出生时那样。他能闻到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心如刀绞。
邱梅要跟着去,被他冷冷地拒绝了:“你别碰她。”
他抱着女儿,一步步走出医院。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没有人知道,他怀里抱着的,是他失去的整个世界。
坐上去安徽的长途汽车时,天已经黑了。尹志国靠窗坐着,怀里抱着彤彤,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那些灯火明明灭灭,像他心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他想起彤彤第一次会叫“爸爸”,含糊不清的,却让他高兴得半夜睡不着觉。想起她学走路,摇摇晃晃的,扑进他怀里时笑得一脸灿烂。想起她生病发烧,趴在他胸口,小声说“爸爸不疼,彤彤也不疼”。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时光,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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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服务区停下,他下车买了一小盒草莓酱。那是彤彤最喜欢的,每次吃面包都要抹厚厚一层,小嘴巴上沾得红红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他打开盒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嘴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眼泪又下来了,滴在草莓酱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彤彤,你看,是你喜欢的草莓酱……”他哽咽着,把盒子凑到女儿冰冷的脸颊边,“爸爸给你抹一点好不好?就一点……”
可怀里的小人儿,再也不会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伸出舌头舔他手指上的草莓酱了。
回到安徽老家时,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是彤彤去年亲手栽的,说等结果了要给爸爸吃。
尹志国的老父亲早就等在门口,看到儿子抱着个小小的包裹回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娃……娃怎么了?”
尹志国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抱着彤彤,跪在了父亲面前。
老人踉跄着走过来,颤抖着掀开毯子的一角,看到孙女那张毫无生气的小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的乖娃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爷爷还没给你买糖吃啊……”
尹志国的母亲听到哭声,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当场就晕了过去。
院子里一片哭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石榴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小人儿,低声哭泣。
尹志国按照老家的风俗,给彤彤找了块小小的墓地,就在村后的山坡上,能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葬那天,他没让邱梅来,也没告诉她具体的时间。他不想让那个女人,玷污了女儿最后的安宁。
他亲手给彤彤堆了个小小的坟包,把那盒没吃完的草莓酱放在坟前。“彤彤,爸爸对不起你……”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爸爸没保护好你……爸爸错了……”
风吹过山坡,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他心里的绝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他要找到真相,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也要让伤害女儿的人,血债血偿。
而此刻的江苏常熟,邱梅坐在堂嫂家的沙发上,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平静得可怕。电视里在播放着欢快的综艺节目,她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以为,只要处理好一切,那个小小的生命的消失,就会像一粒尘埃,被风吹散,再也无人记起。
可她不知道,有些债,躲不掉。有些痛,会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无法磨灭。
尹志国在女儿的坟前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里的悲伤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取代。他转身下山,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决绝。
他要回常熟,他要报警,他要让邱梅,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山坡上,那盒草莓酱被风吹倒了,红色的酱汁流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像一滩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