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过后,日子并没有像人们说的那样“总会好起来”,反而像被冻住的河面,硬邦邦地铺陈着,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孙明把小宇接回了家,两室一厅的房子,突然多了个沉默的影子,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宇搬进了孙明儿子的房间。孙明的儿子在外地读大学,房间一直空着,书桌上还摆着没带走的篮球模型,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球星海报,处处透着少年人的鲜活气。可小宇的到来,像一块冰投进了温水,瞬间让整个房间都凉了下去。
他从不碰那些模型和海报,甚至连看都不看。每天放学回来,就径直走到窗边,搬个小板凳坐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眼睛盯着窗外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一动不动。天暗下来,舅妈喊他吃饭,他才缓缓转过头,眼神空得像蒙了灰的玻璃。
饭桌上总是安静得可怕。孙明和妻子李娟小心翼翼地扒着饭,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更不敢提起任何和“妈妈”“门”“章大壮”有关的字眼。可那些禁忌的词,像藏在桌子底下的毒蛇,冷不丁就会窜出来,咬得人心里发疼。
有一次,李娟炖了排骨,盛了一碗递到小宇面前,柔声说:“小宇,多吃点,补补身子。你妈妈以前总说你爱吃排骨……”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卡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小宇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颤,筷子“啪嗒”掉在地上。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孙明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狠狠瞪了李娟一眼,李娟眼圈一红,捂着嘴冲进了厨房,压抑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混着抽油烟机的嗡鸣,格外刺耳。
孙明蹲下去,捡起地上的筷子,想安慰小宇,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小宇的后背,那小小的身子僵得像块石头,连颤抖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绝望。
那天晚上,小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没睡。孙明和李娟在门外守到后半夜,只听到里面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在黑暗里舔舐伤口,每一声都剐着他们的心。
孙明的噩梦越来越频繁了。以前只是梦见孙伊然倒在血泊里,后来梦里开始出现小宇。有时是小宇拧开门锁的瞬间,他伸出手想去拦,却怎么也跑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门被推开;有时是小宇跪在地上,一遍遍地说“是我开的门”,他想抱住孩子说“不怪你”,可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次从梦里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他会悄悄走到小宇的房门外,耳朵贴着冰冷的门板,听里面的动静。大多数时候,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可他总觉得那呼吸里藏着无尽的痛苦,像一根细针,整夜整夜地扎着他。
周末的时候,孙明的父母会过来看看小宇。两位老人自从孙伊然走后,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背更驼了,头发也全白了,眼神浑浊得像积了灰的老镜子。
外婆总是拉着小宇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的乖孙啊,苦了你了……”她想说点什么安慰孩子,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哽咽。她不敢提女儿,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更怕刺激到孩子。可越是不提,那道伤口就越清晰,像刻在骨头上的疤,一碰就钻心地疼。
外公坐在沙发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肩膀一直微微耸动着。有一次,烟抽完了,他摸遍了全身的口袋也没找到,突然就发起火来,把烟盒狠狠摔在地上,嘶哑地吼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啊!”
吼完,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头,突然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有失去女儿的痛,有对小宇的心疼,还有对命运的无力和绝望。
小宇看着外公哭,看着外婆哭,看着舅舅舅妈红着眼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里的空洞又深了几分。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房间里,拿出一个旧旧的铅笔盒。那是孙伊然给他买的,蓝色的外壳上印着他最喜欢的奥特曼,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他打开铅笔盒,里面没有铅笔,也没有橡皮,只有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孙伊然抱着小宇,笑得眉眼弯弯,背景是公园里的樱花树,粉白色的花瓣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温暖得像一场梦。
小宇把照片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看着外公外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外婆,妈妈是不是变成樱花了?”
外婆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她一把抱住小宇,“是……是呀,你妈妈变成天上的星星,变成好看的樱花了……”
“可樱花会谢,星星会躲起来。”小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妈妈是不是不想见我了?因为我把坏人放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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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不是的!”外婆泣不成声,“不怪你,我的乖孙,一点都不怪你啊!是那个畜生!是那个天杀的畜生!”
可小宇听不进去。在他小小的世界里,那扇被他推开的门,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把他和妈妈永远地隔开了。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他亲手杀死了妈妈。这个念头像一颗毒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出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有一天,孙明提前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到小宇站在客厅的镜子前。他穿着孙伊然以前给他买的一件小外套,那外套已经有点短了,袖子露出了一小截手腕。他对着镜子,一遍遍地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孙明放轻脚步走过去,听到他在说:“妈妈,你看,我穿这件衣服好看吗?你以前说我穿蓝色最帅了……”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字写得进步了……”
“妈妈,我今天没敢靠近门口,我乖不乖?”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孙明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个小小的、孤独的身影,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要跪下去。他想告诉孩子,妈妈一直都在,一直都爱着他,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这样的痛苦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宇开始说梦话。起初只是模糊的呢喃,后来越来越清晰,全是喊“妈妈”的声音。有时是带着哭腔的哀求:“妈妈,你别走……”有时是恐惧的尖叫:“妈妈!快跑!”
有一次,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大声喊:“别开门!不许开门!”喊完,他猛地倒下去,又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珠。
孙明和李娟听到声音,赶紧跑到他的房间。看着孩子熟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李娟忍不住捂住嘴,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孙明站在床边,看着小宇那张酷似孙伊然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起孙伊然小时候,有一次被邻居家的狗吓到,哭着跑回家,扑进他怀里,说:“哥哥,我怕。”那时他拍着胸脯说:“别怕,有哥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可现在,他这个哥哥,却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他甚至不能让她的孩子,从那场噩梦里走出来。
章大壮的案子开庭那天,孙明去了。他想亲眼看着那个畜生受到惩罚,想替妹妹,替小宇讨回公道。法庭上,章大壮穿着囚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呆滞,早已没了那天的疯狂。他的律师在为他做辩护,说他是酒后失控,请求从轻判决。
孙明听着,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酒后失控?那他妹妹的命呢?小宇一辈子的幸福呢?就能因为一句“酒后失控”就一笔勾销吗?
当法官宣判死刑的时候,章大壮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笑着笑着,又开始痛哭流涕地忏悔,说自己对不起孙伊然,对不起小宇。
可孙明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解气。他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只觉得无比恶心。就算他死一百次,一千次,他的妹妹也回不来了,小宇心里的伤口也永远不会愈合了。
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孙明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玻璃,可这块玻璃下面,藏着太多的痛苦和绝望。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宇,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对小宇来说,章大壮的死,或许能让他少一点恐惧,但那份因为“开门”而产生的愧疚,恐怕会伴随他一辈子。
回到家,小宇还是坐在窗边,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孙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小宇,那个……章大壮,被判死刑了。”
小宇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似乎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了一颗小石子,却连一圈涟漪都没漾开就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舅舅,妈妈能回来吗?”
孙明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压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伸出手,紧紧抱住小宇,这个被命运残忍对待的孩子,在他怀里,像一片羽毛一样轻,又像一块石头一样重。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祖孙俩压抑的呼吸声。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凝固在孙伊然倒下的那个瞬间,凝固在小宇拧开门锁的那个动作里,凝固在每一个活着的人,被痛苦和悔恨反复撕扯的日日夜夜里。
窗外的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却怎么也穿不透这屋子里厚重的悲伤。李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窗边相拥的两个人,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她知道,这道伤疤,会永远刻在这个家里,刻在每个人的心上,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了。而那些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