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女呢？”
“大皇女殿下主动请旨，前往封地了。”见月说，“昨日刚走。走之前……好像去看了三皇女的府邸废墟，站了很久。”
崔怀书没说话。
凤千流那个性子，本来就不想争。
经此一事，怕是更心灰意冷了。
“现在朝中，皇太女殿下威望空前。女帝似乎……有放权之意。”
崔怀书点点头。
他猜到了。
凤千歌这一趟仙界之行，虽然仓促，但某种意义上，反而坐实了她“天命所归”的名头。
连仙人都为她出手，还有谁能质疑？
“盟主，”见欢小声问，“您……您和皇太女殿下，在仙界……没发生什么事吧？”
崔怀书看了她一眼。
见欢缩了缩脖子，但眼神还是好奇。
“没事。”崔怀书说，“疗伤而已。”
见欢“哦”了一声，明显不信，但没敢再问。
“你们先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崔怀书摆摆手，“过几天我们回青峰盟。”
见欢和见月行礼退下。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崔怀书坐在石凳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消失。
三皇女死了。
大皇女走了。
凤千歌离那个位置，又近了一步。
而他……
似乎离回家又近了一步，却又似乎更远了。
……
凤千歌回宫的时候，御书房紧闭。
门口当值的青黛告诉她，陛下在和几位大臣议事。
凤千歌点点头，没进去打扰，转身去了后宫。
她得先去看看父亲。
穿过层层宫墙，越往里走，越安静。
很快到了长宁殿。
门口的小厮看见她，眼睛一亮，赶紧进去通报。
很快，门帘掀开，一个人影快步走出来。
“千歌！”
是父亲，柳侍卿。
他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料子明显比以前好，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父亲。”凤千歌行礼。
“快让阿爹看看！”柳侍卿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泪又开始往下掉，“瘦了……是不是在仙界没吃好？伤真的全好了？”
“让父亲担心了。”
“怎么能不担心！”柳侍卿用袖子擦眼泪，“你被那魔物重伤，宫里又传你去什么仙界……阿爹这几天，觉都睡不好。”
“……是怀书重伤，不是我。”凤千歌垂下眼睫。
“怀书？是那个崔盟主吧。”
柳侍卿拉着她在榻上坐下。
小厮端来茶点，柳侍卿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那位仙人走的时候，和你母皇说了安排，陛下心里有数，我们才没那么慌。不然啊，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凤千歌点点头，环顾四周。
“父亲屋里，添了不少新东西。”
她很久没来父亲这儿了。
上次来，还是册封太女之前。
变化不小。
以前那些半旧不新的家具，全换成了上好的黄花梨。
多宝阁上摆的也不是以前的普通瓷器，而是玉雕和古董。
连空气里熏香的味道都变了，更清雅，也更……贵。
柳侍卿注意到她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骄傲：“都是陛下近来赏的。你成了太女，阿爹这儿，自然也不同了。”
“这后宫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君后和皇贵君家族势大，看不起阿爹，却没想到，是阿爹笑到了最后。”
凤千歌心里一动：“君后？”
她只隐约知道，君后早就去世了，宫里很少人提。
柳侍卿神色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摇摇头。
“都是过去的事了。陛下当年……有陛下的难处。如今皇贵君跟着大皇女去封地荣养，也算是求仁得仁。”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了些：“你这次回来，陛下有话要跟你说。”
凤千歌看他。
柳侍卿凑近，压低声音：“晚上去御书房……陛下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亲自告诉你。”
“什么消息？”凤千歌问。
“不能说。”柳侍卿神秘地眨眨眼，“但阿爹……为你高兴。”
……
晚上，御书房。
凤千歌进去的时候，凤凌霄还在批奏折。
灯下，女帝的身影挺得笔直，朱笔在折子上快速划过，偶尔停笔沉思。
她没抬头，只说了句：“来了？坐。”
凤千歌行了个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案几上堆着两摞还没处理的奏折。
她等了一会儿，见母皇没有停下的意思，便起身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
是户部关于秋税收缴的汇报。
她看完，提笔在旁边写了几条意见，放到已处理的那摞里。
接着是下一份，下一份……
母女俩谁都没说话，只有翻动纸页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本奏折合上。
凤凌霄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看向凤千歌：“崔盟主身体没事了？”
“没事了。多谢母皇关心。”
凤凌霄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朕打算，下月正式禅位于你。”
凤千歌手里的朱笔差点没拿稳。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禅位。”凤凌霄重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准备一下，登基大典就在九月初九。”
“为什么？”凤千歌站起来，“母皇，您还……”
这就是父亲说的好消息？
这……这也太快了。
“朕还年轻？”凤凌霄笑了，“朕在位二十多年了，够了。”
她看着女儿，眼神很深。
“这不是临时起意。从你出生，不，从你还是孕果的时候，朕就在等这一天。”
“只是你以前顽劣，近半年来才显稳重担当，让朕终于能放心交付。”
凤千歌愣住。
凤凌霄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父亲是朕开府时第一个进府的。朕喜欢他性子安静，不争不抢。但喜欢一个人，在后宫……是害他。”
她转回视线，看着凤千歌。
“所以朕只给他从五品侍卿的位分。让你们看起来，都不起眼。就连你，朕都是特地算了日子，避开所有可能引起注意的时间，去圣树求的孕果。非嫡非长，才安全。”
凤千歌喉咙发紧。
“君后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些。”凤凌霄淡淡道，“当年夺嫡之战，朕不争，死的就是朕。娶他，借他家的力，是不得已。后来坐稳了，他家势力太大，留不得。”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凤千歌听出了背后的血腥。
“你父亲不一样。”凤凌霄语气柔和了些，“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朕。亏欠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可以补偿他了。”
凤凌霄脸上露出笑意。
“禅位之后，朕就是太上皇了。我答应过他，等哪天不必再争了，就带他出去走走，看看这凤尊大陆的山山水水。”
她走回书案后，拿起一枚私印，在手里摩挲。
“现在，是时候了。”
凤千歌站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看向凤凌霄。
灯下的女帝，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儿臣……”凤千歌跪下来，“定不负母皇所托。”
凤凌霄看着她，看了很久。
“记住，君王注定要活成江山需要的样子，而不是她自己想成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