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三刻,御苑古籍阁的檀香刚燃到第二柱。
苏蘅的指尖在泛黄的绢帛上停住,烛火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光。
“这里。”她屈指叩了叩书页,“《灵枢纪要》载,二十三年前北疆雪灾,五位万芳主以本命灵植布下‘千华障’,挡下了北戎的冰魄玄雷——”
“与你记忆里的宫墙女子穿的赤焰色裙裾,正是万芳主的制式。”萧砚将另一卷古籍推到她面前,指腹压在“赤焰”二字上。
他彻夜未眠的眼尾泛着青,却比平日更亮,“白芷说,万芳主的灵识与本命花共生,若遭背叛......”
“会被灵识反噬。”白芷的声音从阁楼上飘下来。
这位御苑首席花使抱着一摞残卷跃下木梯,发间玉簪碰出清响,“我找到半本《逆命录》,上面记着:‘赤焰遭反噬时,以灵血在玉符刻下誓约,说要寻到能承她因果之人——’阿蘅,你掌心的玉符纹路,和这残页上的拓印......”
她将残卷摊开,苏蘅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枚被她攥得温热的玉符轻轻震颤,与残卷上的纹路严丝合缝地重叠,像两滴即将相融的血。
“所以她塞给我的不只是记忆。”苏蘅低声道,指腹摩挲着玉符边缘的刻痕,“是未完成的誓约。”
萧砚的手覆上她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丝帕传来:“那风无痕昨夜说的‘柳刃’,该是赤焰的本命灵植?”
“老柳树的记忆里,他掉的紫色种子......”苏蘅突然抬头,“可能是能唤醒柳刃的引灵种!”
“当啷——”清脆的金属坠地声惊得三人同时转头。
秋棠立在古籍阁门口,月白绣金的裙裾沾着晨露,发间的红叶簪子却泛着妖异的红。
她脚边躺着半块碎玉,正是方才苏蘅放在案上的血契残片。
“好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她的笑像片薄冰,“苏姑娘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赤焰夫人要的是完整的誓约之印,不是你这半路捡来的残魂。”话音未落,她指尖的血珠滴在碎玉上。
暗红的雾气从玉中涌出,在她身周盘旋成蛇形,所过之处,古籍阁的檀木柱“滋滋”冒起青烟。
“退到我身后。”萧砚抽刀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却被苏蘅按住手腕。
“这是毒藤凝的怨气。”她盯着那团逐渐成型的巨蟒,瞳孔微微收缩,“根在秋棠脚下。” 毒蟒张开满是倒刺的嘴,腥气裹着腐叶味扑面而来。
苏蘅的指尖掠过案头的绿萝,藤蔓瞬间暴长,在三人面前织成密网。巨蟒的毒牙撞在藤网上,竟擦出火星。
“原来你只会躲?”秋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我让你看看——”
“看什么?看你用邪术催熟的毒藤?”苏蘅突然笑了,“这些野葛的脉络我在青竹村见多了。”她屈指一弹,藤蔓骤然硬化成柳叶形状,“柳刃再塑——裂鳞!”柳刃划破毒蟒的脖颈,暗红雾气里突然爆出几缕翠绿。
苏蘅眼尖地捕捉到那抹绿:“是主藤!”她旋身跃起,柳刃随着她的动作划出半弧,精准挑断藏在雾中的青色主藤。
毒蟒发出刺耳的尖啸,化作漫天灰雾。
秋棠踉跄后退,撞在古籍架上,几卷残书“哗啦啦”掉下来。
“不可能......”她盯着自己发抖的手,“这是我用七味尸毒养了三年的毒藤......”
“因为你忘了。”苏蘅走到她面前,柳刃在指尖转了个圈,“再毒的藤,根还是植物。”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血契残片,“倒是你,为什么这么怕我知道赤焰夫人的真相?”
秋棠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苏蘅从未见过的疯狂。
“你以为你赢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我还有——”
“秋棠姑娘这是要做什么?”萧砚的刀尖抵住她咽喉,“御苑重地,私自动用邪术,按律当废灵脉。”
秋棠的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苏蘅手中的残片,突然笑了。
她的袖中滑出一枚红色符咒,边缘的金线在晨光里泛着血光。
“苏蘅,你等着。”她猛地推开萧砚,转身跑向阁外,“赤焰夫人的因果,你担不起!”
苏蘅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的柳刃渐渐软化成藤蔓。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血契残片,上面不知何时多了道裂痕,像道蜿蜒的伤口。
“阿蘅?”白芷轻轻碰了碰她胳膊。
苏蘅回神,将残片收进袖中:“去查秋棠的来历。”她转头看向萧砚,眼底的光比晨露更亮,“还有,那枚红符咒......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萧砚将刀入鞘,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不管是什么,我都替你挡着。”
古籍阁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叶子落在苏蘅脚边。
她弯腰捡起,叶背赫然有一道暗红的痕迹,与秋棠袖中滑落的符咒纹路如出一辙。
秋棠的笑声撞在古籍阁的雕花木梁上,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她袖中那枚红符咒刚滑出半寸,苏蘅指尖的藤蔓已如灵蛇窜出——方才老槐树飘落的叶背暗纹,与秋棠昨夜翻找残卷时沾染的气息,早通过绿萝的触须传回她感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还有谁?”藤蔓缠上秋棠手腕的瞬间,苏蘅的声音像淬了冰。
她能清晰感知到对方脉搏狂跳如擂鼓,腕骨处还残留着昨夜涂抹的隐息香,是魔宗常用的掩人耳目的伎俩。
“放开!”秋棠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苏蘅手背,腕间红绳突然绷直,符咒上的金线泛起血光。 那光刺痛了苏蘅的眼,却让她更确信——这符咒的纹路,与赤焰夫人残魂里那道灼心的痛,同出一源。
“阿蘅小心!”萧砚的刀鞘已抵住秋棠后颈,却见一道青影掠过晨光。
风无痕不知何时立在两人中间,广袖一振,指尖点在符咒中央。
“噗——”血光骤然炸裂成星屑,符咒化作黑灰簌簌坠落,连秋棠腕间的红绳都烧出个焦洞。
她踉跄后退两步,撞在白芷怀里,却被白芷不动声色地扣住琵琶骨——这位御苑花使的手劲,比看起来要大得多。
“有些事,现在说还太早。”风无痕的声音像山涧流泉,可眼底却浮着层化不开的雾,“但你要记住——敌人不止一个。”他望向苏蘅的目光里,有刹那的恍惚,像是透过她看见另一个人,“赤焰的因果,从来不是一人之局。”
苏蘅攥紧袖中残片,玉符在掌心发烫。
残片上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却在触及某道暗纹时突然停滞——那是方才风无痕抬手时,她瞥见的、与符咒同源的灵力波动。
“风先生?”白芷欲言又止,被风无痕轻轻摇头打断。
他转身时青衫翻卷,一截衣袖扫过苏蘅发梢,露出内侧绣着的暗纹:六瓣赤焰托着半枚破碎的玉珏,正是《灵枢纪要》里记载的“万芳盟”标志。
苏蘅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曾在赤焰的记忆碎片里见过这个印记——那是二十三年前,五位万芳主立誓共抗北戎时,用本命灵血绣在衣袍内侧的盟约。风无痕...怎会有?
“走了。”萧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苏蘅这才惊觉,风无痕的身影已消失在阁外的槐树林里,只余几片被灵力震落的槐叶,飘落在她脚边。
“阿蘅?”白芷轻轻推了推她,“秋棠如何处置?”苏蘅低头看向仍在挣扎的秋棠。
这女子此刻哪还有半分之前的骄矜,发簪歪在鬓边,眼底泛着青黑,倒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气。
她突然想起方才毒蟒溃散时,那缕混在黑雾里的翠绿——是秋棠用自身灵血喂养毒藤的痕迹,这样的邪术,耗的是命。
“先关到御苑暗室。”苏蘅将残片收入锦囊,“让司刑监的人来提,顺便查查她这三年接触过哪些人。”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尤其是...带赤焰纹的符咒。”
萧砚垂眸将她的锦囊系紧,指腹轻轻蹭过锦囊上绣的绿萝:“你在想什么?”
“风先生的袖章。”苏蘅望着槐树林的方向,晨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和赤焰夫人记忆里的万芳盟标志,一模一样。”
萧砚的手在她肩头微顿。
他望着那片逐渐被晨雾笼罩的树林,低声道:“今夜,我陪你去查。”古籍阁的铜铃又响了。
苏蘅抬头,见老槐树的枝桠间,一片新叶正缓缓舒展——那是方才风无痕经过时,被灵力激发出的新芽。
叶心处,隐约映出半枚赤焰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