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部夏季牧场,位于一片水草丰美的广阔河谷。清澈的河流蜿蜒如银带,两岸是齐膝深的牧草,在夏末的风中翻涌着碧绿的波浪。远山如黛,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慵懒地飘荡。与死亡之海的死寂、黑石岭的诡谲相比,这里仿佛是长生天格外眷顾的人间天堂。
但今日,这片天堂般宁静的土地上,却充斥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炽热而喧嚣的气氛。
从清晨开始,无数骑着骏马、赶着勒勒车(草原上的一种木轮车)的牧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男人们穿着崭新的袍子,腰挎弯刀,头上戴着插有鹰羽或狐尾的帽子,神情或豪迈,或警惕,或好奇。女人们则穿着色彩艳丽的衣裙,戴着琳琅满目的银饰和珊瑚项链,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打闹,牛羊马匹的叫声此起彼伏。
河谷中央,早已搭起了一座巨大的、装饰着彩色布条和兽皮的主帐,那是阿尔斯楞头人和贵宾的席位。主帐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场地,用于举行传统的“男儿三艺”比赛——摔跤、赛马、射箭。周围则星罗棋布着各部落的帐篷,炊烟袅袅,烤肉的香气和奶酒的醇香弥漫在空气中。
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是草原各部交流、贸易、解决争端、也是年轻男女寻觅良缘的盛会。但今年的那达慕,因为白鹿部与新稷的结盟、以及刚刚发生的乌洛苏之战,而蒙上了一层不同寻常的色彩。几乎每个来到这里的部落头人和勇士,都在暗中观察、打听、揣测。
巳时初刻,雄浑的号角声响起,宣告大会正式开始。
阿尔斯楞头人身穿绣着金线的黑色盛装礼服,头戴镶嵌宝石的鹰羽冠,在一众白鹿部长老和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主帐前的高台。他的出现,引来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致敬。这位年轻的头人,凭借其勇武、智慧和日益增长的威望,已然是西凉草原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阿尔斯楞抬起双手,压下欢呼,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通过特制的铜皮喇叭,清晰地传遍全场:“长生天庇佑下的草原儿女们!欢迎来到白鹿部的牧场,参加今年的那达慕!”
又是一阵欢呼。
“在过去的日子里,草原经历了风雪,也经历了豺狼的窥伺!”阿尔斯楞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铿锵有力,“苍狼部的乌洛,背弃草原的规矩,勾结外来的邪魔,屠戮弱小的部落,掳掠我们的姐妹,抢夺我们的牛羊!他们的刀,不仅砍向敌人,也砍向了同为长生天子民的兄弟!”
人群安静下来,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愤慨之色。乌洛苏的惨剧和哈森的覆灭,消息早已传开。
“但是!”阿尔斯楞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鹰唳,“长生天的眼睛是雪亮的!邪恶终将受到惩罚!就在三日前,我白鹿部的黑鹰骑,与来自东方的、同样遭受邪魔威胁的新稷盟友并肩作战,在野狼谷全歼了哈森的豺狼队伍,救回了乌洛苏的亲人,夺回了被抢的财物!哈森的人头,此刻就挂在白鹿部王庭的旗杆上!”
“吼——!!”震天的欢呼再次响起,尤其是那些与白鹿部亲近、或受过苍狼部欺凌的部落,更是激动不已。
阿尔斯楞待欢呼稍歇,继续道:“今日,借此那达慕盛会,我,白鹿部头人阿尔斯楞,要在这里,向长生天和所有草原部族宣布一件大事!”
他侧身,指向主帐入口:“有请我们尊贵的盟友——新稷执政官林晚夫人,新稷大都督谢景珩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林晚和谢景珩并肩走出主帐。为了今天的场合,林晚换上了一身融合了中原与草原风格的服饰——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袖口和衣襟用金线绣着火焰禾苗的纹样,外罩一件水蓝色的轻薄斗篷,头发梳成简洁的发髻,戴着一顶小巧的、缀有珍珠的额冠。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从容平静,目光清澈坚定,在万千草原汉子的注视下,没有丝毫怯场,反而有一种独特的、沉静如水的力量。
谢景珩则是一身玄色轻甲,外罩黑色大氅,腰间佩剑。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刀,即便站在以勇武着称的阿尔斯楞身边,气势也丝毫不弱,反而更添几分沙场锤炼出的铁血与肃杀。他左肩的伤处被大氅巧妙遮掩,但细心的人仍能看出他动作间的一丝凝滞。
两人一出场,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好奇、审视、怀疑、惊叹、不屑……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
阿尔斯楞走到两人身边,高声道:“这位,便是新稷的执政官林晚夫人!她并非王侯将相之女,却带领流离失所的百姓,在乱世中开辟出一片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欺压的乐土!她智慧、仁慈、且拥有对抗邪魔的勇气与决心!”
他又指向谢景珩:“这位,是新稷大都督谢景珩将军!他是百战名将之后,用兵如神,勇冠三军!正是他,在野狼谷设下奇谋,与黑鹰骑并肩,斩杀了哈森那个豺狼!”
介绍完毕,阿尔斯楞转向林晚和谢景珩,用草原最高的礼仪,双手捧起一碗斟满的马奶酒,朗声道:“今日,我白鹿部,愿与新生之国新稷,结为生死盟约!从此,刀锋所指,共同对敌;肥美草场,共同守护;醇香美酒,共同分享!此誓,天地为证,日月共鉴!如违此誓,人神共弃,族灭身亡!”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碗重重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按照事先约定,林晚和谢景珩也各自端起一碗马奶酒。林晚双手捧碗,声音清越,同样传遍全场:“新稷愿与白鹿部,结为兄弟之盟!从此,互不侵犯,互通有无,互救危难!共抗强暴,共谋安宁!此誓,山河为证,星火为鉴!如违此誓,天雷殛之,基业尽毁!”
谢景珩则言简意赅,声如金石:“同生共死,不负此盟!”
两人同样饮尽摔碗!
“哗——!”全场哗然!虽然早有传闻,但亲眼见到白鹿部头人以如此郑重的仪式,与两个“外人”、尤其是汉人势力结盟,还是让许多部落头人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紧接着,更加令人震撼的仪式开始。
九匹纯白的骏马、九头纯白的犍牛、九只纯白的绵羊……被牵到主帐前的空地上。这些“九白”牺牲,象征着最纯净的盟约。阿尔斯楞、林晚、谢景珩三人,各持一柄镶嵌宝石的银刀,同时割向为首的白色骏马、白牛、白羊的咽喉(仪式性,并非真宰杀)。
温热的鲜血流入早已准备好的金盆中。萨满祭司上前,将鲜血与马奶酒、清水混合,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祝祷词。随后,阿尔斯楞、林晚、谢景珩三人,用银碗舀起血酒,再次共饮一碗!
歃血为盟,礼成!
最后,是“三箭之誓”。三张巨大的硬弓和三支特制的、箭羽染成黑、红、金三色的长箭被送上高台。
阿尔斯楞挽弓搭箭,弓如满月,箭指苍穹:“第一箭,敬告长生天!白鹿部与新稷盟约,祈求上天庇佑!”箭矢带着尖啸,直冲云霄,消失在极高处。
谢景珩接过第二张弓,他的动作因肩伤而稍显迟缓,但依旧稳定有力。他弯弓,箭指大地:“第二箭,敬告厚土!盟约既定,脚踏实地,共御外侮!”箭矢深深没入前方十丈外的土地,箭尾犹自震颤。
林晚接过最后一张弓。这张弓比前两张稍小,但同样强劲。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谢景珩曾教过她的射箭技巧(其实更多是系统辅助的姿势校准),搭箭,开弓——弓弦只拉开七分,但姿势标准,眼神专注。她瞄准了远处作为靶标的一根挂着苍狼部破旗的木杆(象征性目标):“第三箭,敬告四方部族!新稷愿与所有友善部落,共寻安宁富足之道!箭指豺狼,心怀同胞!”箭矢离弦,划过一道弧线,“夺”的一声,正中那面破旗的边缘,虽未射断旗杆,但精准度已令许多原本带着轻视目光的草原汉子瞪大了眼睛。
一个女子,能有如此臂力和准头?虽然比不上顶尖射手,但也绝非等闲了!
三箭射毕,盟誓仪式圆满结束。
阿尔斯楞再次高声宣布:“即日起,新稷为我白鹿部最尊贵的盟友!凡白鹿部属民,见新稷执政官与大都督,如见我本人!凡与新稷为敌者,便是与白鹿部为敌!”
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盟誓之后,便是欢庆。摔跤、赛马、射箭比赛相继开始,将大会的气氛推向**。健儿们在场上奋力拼搏,展现勇气与力量;围观的人群呐喊助威,声浪震天;获胜者赢得荣誉、美酒和姑娘们爱慕的目光。
林晚和谢景珩作为最尊贵的客人,被安排在阿尔斯楞身边观礼。阿尔斯楞不断地向两人介绍着各个部落的头人和特点,林晚则始终保持着得体而亲切的微笑,与前来致意或试探的头人们交谈,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失礼冷漠,言辞间既有对新稷理念的阐释(点到为止),也有对草原文化的尊重和对未来合作的开放态度。
谢景珩话不多,但偶尔开口,往往一针见血,尤其在涉及军事和天机阁威胁时,其冷静精准的判断和凛然杀气,让一些心怀叵测之人暗自心惊。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这次结盟。
午后,射箭比赛进行到最激烈的环节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阿尔斯楞头人!”一个身材矮壮、留着络腮胡、眼神阴鸷的中年汉子站了起来,他是西凉另一个中型部落“灰熊部”的头人拖雷。灰熊部与苍狼部关系暧昧,也曾参与过对一些小部落的掠夺。
拖雷的声音很大,刻意压过了场上的喧嚣:“头人与新稷结盟,共抗苍狼部,我们自然佩服!只是,这新稷……毕竟是汉人国度。汉人狡诈,历来视我草原为蛮夷,侵我土地,掳我人口。如今他们内乱,自顾不暇,跑来与我们结盟,谁知道是不是驱虎吞狼之计?等我们与苍狼部拼得两败俱伤,他们再来坐收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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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极具煽动性,立刻引起了不少部落头人的窃窃私语和怀疑的目光。确实,历史上汉人与草原的关系错综复杂,信任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建立。
阿尔斯楞脸色一沉,正要呵斥。林晚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目光平静地看向拖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拖雷头人的担忧,合情合理。历史如镜,照见过往恩怨。新稷无法改变历史,但我们可以选择未来。”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怀疑、审视、好奇的脸庞:“新稷立国,源于流民自救。我们的子民,有中原逃难而来的百姓,也有沿途加入的各路兄弟。在我们那里,没有汉胡贵贱之分,只有是否愿意遵守《星火法典》、共同建设家园之别。我们反抗的,是如靖安王那样横征暴敛、视民如草芥的暴政;我们警惕的,是如天机阁那样制造怪物、意图毁灭重塑一切的邪魔。”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至于坐收渔利……拖雷头人,请你想一想,新稷若真有此心,何须千里迢迢,派执政官与大都督亲身涉险,来到这危机四伏的西凉?何须与苍狼部、天机阁正面冲突,损兵折将?我们本可坐守关隘,静观草原各部相争。”
“我们来到这里,寻求结盟,是因为我们清醒地认识到,天机阁的威胁,绝非一族一国之事。他们在死亡之海制造怪物,在黑石岭进行邪恶仪式(此言一出,许多不知情的头人脸色大变),掳掠草原部落人口作为材料。他们的目标,是清洗和重塑整个文明!草原,中原,皆在他们的菜单之上!若我等还因历史旧怨或族群之见而相互猜忌、各自为战,那才是真正中了他们的下怀,自取灭亡!”
这一番话,既有理有据,又直指核心威胁,更透露出惊人的情报(黑石岭!)。许多头人脸上的怀疑被震惊和凝重取代。
拖雷脸色变幻,强辩道:“空口无凭!你说天机阁如何邪恶,有何证据?你说新稷并无野心,又如何证明?”
林晚早有准备。她看向谢景珩。谢景珩微微点头,对台下示意。
很快,几名新稷士兵和白鹿部战士,抬着几个用黑布盖着的担架,放到了主帐前的空地上。黑布掀开,露出了三具尸体——正是石锋他们从黑石岭边缘带回来的一具苍狼兵“行尸”(经过处理,已不会动弹),一具黑袍怪物残骸,以及几件从天机阁祭坛附近找到的、带有明显非自然风格的零件和工具。
同时,青羽上前,展开了一幅根据石锋描述绘制的、标注了黑石岭山谷、祭坛、行尸、向下通道等信息的简易地图。
“这些,是从黑石岭天机阁据点附近带回来的。”林晚指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物证,“这具尸体,额有烙印,死而不僵,力大无穷,要害只在烙印。这黑袍怪物,非人非兽。这些器具,绝非人间工匠所能打造。而黑石岭深处,还有向下通道,疑似进行更邪恶勾当的场所。这些,便是天机阁在西凉活动的铁证!至于他们是否威胁到在座每一位的部落,请诸位自行判断。”
她又看向拖雷,以及所有头人:“至于新稷的诚意……我们今日在此盟誓,便是最大的诚意。此外,我们愿意在此承诺:新稷与白鹿部的盟约,是开放性的。任何西凉部落,只要认同共抗天机阁及一切暴虐势力的原则,愿意遵循基本的道义(不滥杀、不掳掠同族),皆可加入这个盟约,或与白鹿部、新稷签订单独的友好互市协议。新稷愿意以公平的价格,提供盐、铁、布匹、药物;也愿意以公平的价格,收购草原的马匹、牛羊、毛皮。我们带来的,不是刀剑和枷锁,而是交易与选择。”
证据确凿,承诺具体。尤其是“开放盟约”和“公平互市”的提议,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许多中小部落头人眼睛亮了起来!他们饱受大部落欺凌,贸易也被盘剥,若能有一个新的、公平的交易渠道和潜在的安全保障,吸引力巨大!
拖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周围许多头人明显意动的神色,又看了看台上阿尔斯楞冰冷的目光和谢景珩手按剑柄的姿态,最终还是悻悻地坐了回去,低声嘟囔了几句,没敢再公开挑衅。
阿尔斯楞适时站出来,高声道:“执政官之言,便是我白鹿部之意!愿与所有友善部落共御外侮,共享太平!现在,让我们继续欢庆那达慕!让勇士的荣耀和美酒的醇香,充满这片草原!”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但许多人心中,已经种下了不同的种子。怀疑、观望、期待、算计……种种情绪在酒香与欢呼之下暗流涌动。
林晚坐回座位,轻轻舒了口气,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一番应对,看似从容,实则耗费心力。谢景珩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递过一个赞赏和关切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名黑鹰骑战士匆匆来到阿尔斯楞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递上一支细小的竹筒。
阿尔斯楞脸色微变,迅速看完竹筒内的纸条,然后将其递给林晚和谢景珩。
纸条是石锋用密语写就,经由信鸽从乌洛苏传来,只有简短一句:
「黑石岭确为天机阁次级据点,发现行尸炼制及向下通道。另有情报显示,苍狼部乌洛似与天机阁高层有约,近期可能有大动作,目标疑似指向……白鹿部王庭或新稷谷地。详情待面禀。」
林晚和谢景珩的心同时一沉。
大动作?目标可能是白鹿部王庭,也可能是新稷谷地?
东线靖安王虎视眈眈,西线苍狼部与天机阁又蠢蠢欲动……东西夹击之势,似乎正在形成!
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谢景珩看向林晚,眼神交汇间,已明白彼此心意。
必须尽快结束西线之事,返回东线!
而那达慕大会,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一步。那些暗中涌动的潜流,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