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的日子,在谢景珩东归后,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加速键。白日变得格外漫长,夜色则显得清冷孤寂。小院里少了那个总是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身影,连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林晚没有让自己沉溺在思念和担忧中。她知道,此刻的每一分努力,都是对东线战事最实际的支持。她搬到了阿尔斯楞议事大帐旁一间特意为她准备的书房里,这里成了她临时的指挥所。墙上挂着西凉草原的简略地图和新稷及其周边区域的精细图,桌上堆满了来自新稷、鹰嘴隘、以及西线各部落的文书信报。
她的生活变成了规律而高效的三点一线:书房处理政务军情,与阿尔斯楞、苏和、其木格等人商议西线防务与支援事宜,偶尔接见一些主动示好或试探的中小部落代表;回到小院,则继续研究那张晦涩的“归墟”星图,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线索;夜深人静时,便是通过信鸽与云怀瑾保持紧密联系,了解新稷内部情况和东线最新战报,也接收谢景珩沿途派人送回(通过新稷联络点中转)的简短消息。
谢景珩的消息总是很短,报平安居多,偶尔提及行程和遭遇的小规模战斗(轻描淡写),但林晚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东线局势的严峻和那股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尤其是得知天机阁“玄”字坛主可能在东线策划以“钥匙”为引的“献祭”后,她的心便一直悬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紧。
她更加拼命地研究星图,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青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劝不动,只能变着法儿地给她准备有营养的吃食,按时提醒她休息。
这日午后,秋阳透过窗纸,在书房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晚又一次摊开星图拓本,目光疲惫地扫过那些扭曲的线条和陌生的符号。连日的高强度用脑和心绪不宁,让她感到一阵阵头痛。
她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握住那枚“黑石密钥”。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微微一振。这些日子,她发现每当自己凝神思考星图或与谢景珩相关的事情时,密钥偶尔会传来极其微弱的脉动,仿佛在回应她的心念。而怀中另一处,那“星火之种”消散后留下的、若有若无的温暖感应,似乎也与密钥的脉动隐隐相和。
难道……解读星图的关键,不在于看懂符号,而在于“感应”?需要“钥匙”持有者,在特定的精神状态下,与星图产生共鸣?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不再试图用理性去分析那些线条,而是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静下来,专注于手中的密钥,想象着自己的意识顺着密钥那微弱的脉动延伸出去,去触碰、去感受羊皮纸上那些古老印记所承载的信息。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渐渐地,一些极其模糊的光点开始出现,如同夏夜遥远的星辰。光点之间,似乎有若有若无的丝线连接。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影像——那应该就是“归墟”的象征。漩涡周围,那些光点(星辰)的排列,似乎与羊皮纸上的标记隐隐对应,但又更加立体、动态。
当她试图将意识更加集中,去“看清”某个关键光点附近更细微的标记时,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猛然袭来!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屏障或反噬力量,在阻止她的深入探究。
林晚闷哼一声,脸色煞白,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不得不中断了感应,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密钥。
“执政官!您怎么了?”在一旁整理文书的青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没事……只是有点累。”林晚摆摆手,心跳如鼓,那股心悸感许久才平复。她低头看向星图,刚才“看到”的动态星辰影像已经消失,但那种感觉却异常真实。而且,她隐约记得,在漩涡的某个方位,似乎有一个光点闪烁的频率与其他不同,带着一种……召唤的意味?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感应到了什么?
她不敢确定。这种玄之又玄的感应,无法验证,也无法与他人言说。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通报声:“执政官夫人,新稷急报,云首席亲笔!”
林晚精神一振:“快拿进来!”
信使风尘仆仆,呈上一个密封的铜管。林晚迅速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云怀瑾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端正清晰,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凝重,却让林晚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信的前半部分是关于新稷内部的情况:春耕准备基本就绪,工坊生产在全力进行(尤其是箭矢、药品和简易防毒面具),民心总体稳定,但东线战事的消息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恐慌,云怀瑾正在尽力安抚。顾清风那边的最新战报显示,鹰嘴隘外墙破损加剧,毒烟攻击给守军造成了不小伤亡和士气打击,预计最多还能坚守四到五天。谢景珩率领的西线援军正在全力赶路,但抵达最快也还需三日左右,时间非常紧迫。
后半部分,云怀瑾提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发现:在新稷初建时挖掘的、用于灌溉和防御的几条主要水渠和地下工事中,工匠们最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与周围岩层格格不入的古老石刻符号,符号的风格……与林晚曾经描述过的、在死亡之海刑天祭坛和西凉地下遗迹中见过的部分符号,有相似之处!云怀瑾已经命人将最清晰的几个符号拓印下来,随信附上。
林晚连忙看向信纸最后附着的、用薄纸小心拓印下来的几个符号。果然!那扭曲的线条,那独特的结构感,虽然残破模糊,但与她记忆中的天机阁相关符号以及“巡天使者”文明的部分印记,有着惊人的神似!尤其是一个类似简化漩涡的符号,与“归墟”星图上的核心标记,隐隐呼应!
新稷的地下,怎么会有这种符号?!难道新稷所在的星火谷,在远古时代,也曾是“巡天使者”文明活动的区域?甚至……可能与“归墟”存在某种地理或能量上的关联?
联想到天机阁计划在新稷核心区域进行的“献祭”,目标直指“地眼”或“龙脉”……林晚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难道,天机阁选择新稷作为“献祭”目标,不仅仅是因为新稷是他们的眼中钉,更因为新稷所在地,本身就隐藏着与“归墟”或远古文明相关的秘密?那些地下符号,就是证据!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归墟”的入口,或者至少是与之相关的关键地点,可能并不在遥远不可及的东海或深渊,而就在……新稷附近?甚至就在星火谷地下?
这个猜测让林晚呼吸急促起来。她立刻提笔,给云怀瑾回信,详细询问发现符号的具体位置、周围环境、以及是否有任何异常的能量反应或地质现象。同时,她将“归墟”星图的几个关键特征也简单描述,请云怀瑾对照查看,新稷附近的山川地形,是否有与星图标注相似之处。
信写好后,立刻用最快的信鸽发出。
做完这些,林晚坐回椅中,心潮澎湃,久久难以平静。如果猜测属实,那么“归墟”的秘密,或许比想象中更近,也更危险。天机阁的“献祭”,很可能就是在试图强行激活或扭曲那个地点蕴藏的力量。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不仅关乎“归墟”的探寻,更直接关系到新稷的生死存亡!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在等待云怀瑾回信和继续处理西线事务的焦灼中度过。她加派了人手,盯紧灰熊部拖雷的一举一动(果然发现拖雷手下有人暗中与某些行踪诡秘的商队接触),同时也加大了对西线各部落的物资调配和情报监控,防止天机阁残余势力死灰复燃或制造新的事端。
阿尔斯楞对林晚的雷厉风行和敏锐洞察力颇为赞赏,全力配合。西线在王庭夺回战后的权力重组和利益分配基本平稳落地,白鹿部的领导地位得到巩固,新稷的威望和影响力也显着提升。一些原本观望的小部落,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贸易、安全承诺)和天机阁、苍狼部的覆灭,也开始主动向这个新兴联盟靠拢。
表面看来,西线正在走向稳定与重建。但林晚知道,真正的风暴眼,已经转移到了东线,转移到了新稷的家门口。
第三天傍晚,云怀瑾的回信终于到了。信很长,字迹略显潦草,显然书写时心情极不平静。
云怀瑾确认,那些古老符号确实存在于新稷核心区域(星火谷)的数条主要地下水流经的岩壁上,位置分散但似乎沿着某种规律分布。他亲自带人勘查了附近地形,结合林晚描述的星图特征,发现新稷东侧约三十里外,有一处名为“潜龙渊”的深潭和瀑布群,其山川走势,与星图上标注在“归墟”漩涡附近的一个辅助定位点,有七八分相似!更重要的是,据当地最老的山民口耳相传,“潜龙渊”深不见底,每逢大旱或地动前夕,潭水会莫名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故老称之为“地肺之眼”!
地肺之眼!这不正与“地眼”、“龙脉”的说法吻合吗?!
云怀瑾在信末写道,他已加派人手秘密看守“潜龙渊”区域,并严密封锁消息。但他担忧,天机阁和靖安王既然计划在此“献祭”,很可能早已掌握这个地点,甚至已经做了布置。他恳请林晚和谢景珩务必小心,东线之战,恐怕不仅是军事攻防,更可能涉及这种诡异莫测的远古力量。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张简略的“潜龙渊”周边地形草图。
林晚拿着信纸和草图,手指微微颤抖。猜测被证实了!新稷,他们的家园,竟然真的坐落在可能与“归墟”相关的古老节点之上!这解释了为什么天机阁如此处心积虑要摧毁新稷,不仅仅是因为理念冲突,更是为了攫取或扭曲这里可能隐藏的力量!
而谢景珩,此刻正带着“钥匙”,冲向这个可能成为“献祭”中心的最危险地带!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林晚的心脏。她几乎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鹰嘴隘血战,谢景珩艰难抵达,却可能面对的不只是数万敌军,还有早已布置在“潜龙渊”、以“钥匙”为引的邪恶仪式!那将是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
“不……不能这样……”林晚猛地站起,脸色惨白如纸。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警告景珩!必须阻止那个“献祭”!
可是,怎么警告?信鸽太慢,且无法确保送到激战中的谢景珩手里。派人去追?谢景珩为了速度,走的是最隐秘快捷的路线,很难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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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她亲自去!
这个念头一生出,就如同野草般疯长。西线大局初定,有阿尔斯楞坐镇,暂时无忧。而她,掌握着最关键的信息——“潜龙渊”的位置、与“归墟”的可能关联、以及天机阁“献祭”的阴谋。只有她亲自去,才能最快、最准确地告诉谢景珩,才能想办法和他一起,应对那超出常理的威胁。
可是,她答应过景珩,留在西线,不涉险……
林晚的内心剧烈挣扎。理智告诉她,留在相对安全的西线统筹支援,才是最稳妥、对大局最有利的选择。但情感和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却疯狂叫嚣着让她立刻动身,去到他身边,共同面对那未知的恐怖。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怀中那枚“黑石密钥”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与此同时,她脑海中,沉寂了许久的功德系统,竟然主动发出了提示音,而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人性化的担忧?
【警告!检测到极高浓度恶意因果线汇聚!汇聚点定位:新稷核心区域(潜龙渊)。关联目标:谢景珩(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预测)。事件类型:远古仪式强制激活(扭曲态)。威胁等级:灭绝级!】
【宿主功德点状态:-5(透支)。无法直接兑换高级干预物品。】
【检测到宿主与目标存在深度灵魂羁绊及“星火”印记残留共鸣……启动紧急辅助方案:激活隐藏功能——命运之骰(一次性)。】
【功能说明:消耗宿主全部剩余精神力及部分生命力,投掷虚拟“命运之骰”,可对即将发生的、与宿主及深度关联者相关的重大事件节点,进行一次极小概率的正面干涉或预警传递。成功率基于事件复杂度及宿主意志强度,波动极大(1%-10%)。副作用:使用后宿主将陷入深度虚弱(持续时间视干涉强度而定),且二十四小时内无法再次使用系统任何功能。】
【是否启用?是/否】
命运之骰?极小概率的正面干涉或预警传递?
林晚几乎没有犹豫。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能将“潜龙渊”和“献祭”的警告传递给谢景珩,或者能稍微干扰一下那个邪恶仪式,都值得一试!总比她在这里干等着,什么也做不了要强!
“启用!”她在心中斩钉截铁地确认。
【确认。开始抽取宿主精神力及生命力……抽取中……】
剧烈的虚弱感和抽离感瞬间袭来,仿佛灵魂都要被扯出体外。林晚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椅子里,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抽取完毕。开始投掷“命运之骰”……】
【骰子转动中……(虚拟影像浮现在林晚意识深处,那是一枚闪烁着混沌光芒的多面体骰子,正在急速旋转)】
【……停。点数:7(中等偏上)。】
【干涉类型判定:预警传递(中等强度)。】
【开始构建跨空间精神链接(基于“星火”印记及深度羁绊)……链接建立中……信号微弱……尝试注入预警信息包(包含“潜龙渊”、“献祭”、“钥匙为引”等关键信息及强烈情感示警)……】
【注入成功!链接即将中断……】
【警告:宿主精神力与生命力严重透支,即将陷入强制昏迷……10……9……8……】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林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攥住了怀中滚烫的“黑石密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景珩……收到我的警告……一定要……小心……
下一刻,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她。
书房内,只剩下林晚昏迷在椅子上苍白的面容,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带着寒意的秋风。
无声的战场,从未局限于刀光剑影。信念的抉择,精神的链接,与命运的博弈,在这寂静的秋日黄昏,悄然落子。
而千里之外,正在策马狂奔、心中同样充满不祥预感的谢景珩,是否会收到那跨越时空、倾注了林晚全部心念的预警?
东线的烽火,与远古的阴谋,即将在“潜龙渊”畔,轰然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