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海的底部,四周是粘稠的黑暗与无声的压力。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暖意,如同深水中的浮标,开始牵引着林晚的意识向上漂浮。
耳边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渐渐有了声音,模糊的,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是青羽带着哭腔的呼唤,还有阿尔斯楞沉稳中透着焦急的询问,似乎还有萨满医师低沉含混的诵念声。
“……心力交瘁,元气大损……像是骤然消耗过度……”
“……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看天命,也看她自己的意志……”
天命?意志?
不,她还不能睡。还有事情没做完。景珩……警告……潜龙渊……
强烈的意念如同破冰的利锥,狠狠刺破黑暗的禁锢!
林晚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光影晃动,过了好几息才逐渐清晰。她发现自己躺在小院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被子。床边围着好几个人:哭得眼睛通红的青羽,一脸担忧的阿尔斯楞,还有一位手持骨铃、脸上涂着油彩的白鹿部老萨满。
“执政官!您醒了!”青羽惊喜交加,扑到床边。
阿尔斯楞也大大松了口气,对老萨满点了点头。老萨满浑浊的眼睛看了林晚一眼,微微颔首,收起骨铃,默默退了出去。
“我……睡了多久?”林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青羽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快一天一夜了!昨天傍晚您在书房突然昏倒,怎么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们了!”
一天一夜……林晚心中一紧。那“命运之骰”的副作用果然厉害。她急忙内视自身,功德系统依旧一片灰暗,提示【功能冷却中,剩余时间:18小时37分】。精神力枯竭带来的空虚感和生命力透支的虚弱感依旧强烈,身体软得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但此刻顾不上这些。
“阿尔斯楞头人,”林晚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青羽按住,“东线……有新的消息吗?谢大都督那边?”
阿尔斯楞面色凝重,摇了摇头:“暂时没有最新战报。不过,算时间,谢大都督率领的援军,最迟明日傍晚应该能抵达鹰嘴隘外围。顾清风先生那边……最后一次信鸽传书是昨日清晨,说形势危急,外墙已破,在进行巷战,最多还能撑两日。”
明日傍晚……两日……时间几乎卡在死线上!而且,还要加上“潜龙渊”那个可能的陷阱!
林晚的心狠狠揪了起来。她必须立刻行动!
“头人,我需要立刻回新稷!”林晚语气坚决,“有至关重要的情报,必须亲自告诉景珩,关乎东线战局甚至新稷存亡!”
阿尔斯楞一愣:“现在?执政官,您的身体……”
“顾不上了!”林晚打断他,目光灼灼,“此事比我的身体重要百倍!请您立刻帮我准备最快、最稳的马车,还有可靠的护卫。我不需要太多人,但要精悍,熟悉去新稷的路线。另外,请给我一份最详细的、标注‘潜龙渊’位置的新稷周边地图!”
见林晚态度如此坚决,阿尔斯楞知道事关重大,不再劝阻,立刻应下:“好!我亲自去安排!一个时辰后,车马护卫在门口等候!”他转身快步离去。
“执政官,我陪您去!”青羽立刻道。
林晚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肋下的伤处,摇头:“你伤还没好利索,留下,帮我坐镇王庭,与阿尔斯楞头人保持联络,协调后续对东线的物资支援。这是命令。”
青羽还想说什么,看到林晚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含泪应下:“是……那您一定要小心!”
林晚点点头,在青羽的搀扶下,勉强起身,开始快速收拾必要的物品:贴身藏好“黑石密钥”,将云怀瑾信中附带的“潜龙渊”草图和自己根据星图、符号推测绘制的一些笔记小心收好,带上一些应急药品和干粮,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利落衣裤。
一个时辰后,小院门口。一辆由四匹健马拉着的、车厢经过特别加固和减震处理的马车已经准备好。驾车的是两名经验最丰富、武功也不弱的黑鹰骑老兵。护卫则是由阿尔斯楞亲自挑选的二十名黑鹰骑精锐,由一名叫塔拉的百夫长带领,人人双马,全副武装。
阿尔斯楞将一份详细地图和一个装满金疮药、参丸等珍贵药品的小包裹交给林晚,沉声道:“执政官夫人,此去路途遥远,且东线战乱,危机四伏。塔拉他们是我最信任的勇士,定会护你周全。这份地图上标出了几条相对安全的捷径。保重!”
“多谢头人!”林晚郑重接过,在青羽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马车启动,在二十骑黑鹰骑的护卫下,迅速驶出王庭,向着东南方向,新稷所在的位置,疾驰而去。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毛皮,尽可能减少颠簸。但林晚身体极度虚弱,马车再稳,长途奔驰带来的晃动依旧让她头晕恶心,伤口(腰侧)也隐隐作痛。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遍遍在脑中梳理着关于“潜龙渊”、“献祭”、“钥匙”的所有信息,思考着见到谢景珩后该如何说,万一他已经陷入险境又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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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车轮滚滚和马蹄声中飞速流逝。白天赶路,夜晚寻找相对安全的地点短暂休整。塔拉等人极为尽责,探路、警戒、安排食宿,井井有条。林晚大部分时间在昏睡中度过,靠着参丸和顽强的意志力支撑。
第三天下午,他们终于进入了新稷的实际控制区域边缘。沿途开始能看到新稷设立的哨卡和巡逻队,气氛明显紧张,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硝烟未散的味道。距离鹰嘴隘越近,路上遇到的溃兵、难民和向后方转移的伤员就越多,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疲惫。
林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战况的惨烈,可见一斑。
根据地图和向巡逻队打听的消息,谢景珩的援军应该已经在前天傍晚抵达了鹰嘴隘外围,并可能已经与顾清风的守军里应外合,对靖安王大军发起了反击。但具体战况如何,前线封锁,消息难以传递。
林晚当机立断,命令车队转向,不再直接前往鹰嘴隘正面战场(那里太危险,且不一定能找到谢景珩),而是绕向云怀瑾信中提到的“潜龙渊”方向。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真正的决战,或许不在鹰嘴隘的城墙下,而在那个被称为“地肺之眼”的深潭旁!
“潜龙渊”位于新稷核心区域东侧约三十里,是一片人迹罕至的险峻山区。当林晚的车队在塔拉等人的护卫下,沿着崎岖的山路艰难行至“潜龙渊”外围一处高坡时,天色已是黄昏。
夕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绛红色。而眼前山谷中的景象,却比夕阳更加触目惊心!
所谓的“潜龙渊”,是一个被陡峭山崖环抱的、面积不小的深潭,潭水幽黑,深不见底。一道巨大的瀑布从百丈高的崖顶轰鸣着砸入潭中,激起漫天水雾,在夕阳下折射出迷离的虹光。这本该是壮丽奇绝的自然景观。
然而此刻,深潭边缘,那片相对平坦的巨石滩涂上,却正在进行着某种邪恶而诡异的仪式!
滩涂被清理出一片空地,中央用暗红色的、不知是朱砂还是血液的颜料,绘制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令人望之心悸的法阵!法阵的核心,矗立着一根高达三丈、通体黝黑、表面刻满扭曲符文的金属柱!柱子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正散发着不稳定幽蓝光芒的晶石,那光芒与林晚在祭祀区黑帐篷里见过的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狂暴和不稳定!
法阵周围,站着数十名身穿繁复黑袍、头戴狰狞面具的人,他们手持各种古怪的法器,正围绕着金属柱和法阵,以一种奇特的步伐和节奏移动、吟唱。吟唱声低沉晦涩,汇合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心烦意乱的音波,与瀑布的轰鸣、晶石的幽蓝光芒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压抑邪恶的氛围。
而在法阵外围,更靠近林晚他们所在山坡的方向,则是严密的守卫!至少有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靖安王士兵和数十名天机阁灰衣刺客,扼守着通往滩涂的所有路口。更令人心寒的是,在滩涂边缘的阴影里,还影影绰绰站着一些动作僵硬、额头烙印闪烁的身影——是天机阁的“瞑目卫”!
而在那根黑色金属柱的基座旁,林晚赫然看到了一个被两名黑袍人押着、跪在地上的熟悉身影——虽然距离较远,看不太清面容,但那身形、那衣着……是云怀瑾?!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被抓住了?!
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云怀瑾是新稷的文教首席,是谢景珩和她都不在时的最高负责人,他落入敌手,而且被带到了这个邪恶的仪式现场,意味着什么?难道天机阁要用他来作为“献祭”的一部分?
不,不对。天机阁要的是“钥匙”作为引子……云怀瑾身上没有钥匙。那他们抓云怀瑾来干什么?胁迫?还是……他的学识对仪式有用?
就在林晚心念电转、惊疑不定之际,仪式似乎进入了关键阶段。为首的几名黑袍人(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气势阴鸷,很可能就是那个“玄”字坛主)停止了吟唱,转向被押着的云怀瑾,似乎在厉声质问什么。
云怀瑾虽然跪着,却挺直了背脊,摇了摇头,显然没有屈服。
那“玄”字坛主似乎失去了耐心,一挥手。旁边一名黑袍人立刻掏出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了云怀瑾的脖颈上!
他们要杀了云怀瑾?!就在这仪式现场?!
林晚血液都快凝固了!不行!必须救他!可是,他们这边只有二十多人,对方有三百多正规军加上天机阁高手和怪物,硬闯是送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异变陡生!
那黑色金属柱顶端的幽蓝晶石,猛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刺目光芒!整个法阵的暗红色纹路也同时亮起,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疯狂抽取着某种能量!潭水开始剧烈翻腾,中心出现了一个漩涡,并且越来越大!天空之中,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厚重的、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山谷上方,云层中隐约有暗红色的雷光窜动!
天地异象!这邪恶的仪式,竟然真的引动了某种可怕的力量!
“时辰到了!‘钥匙’未至,便以这新稷文魁之魂与地脉之气为引,强行叩开‘渊眼’!启动第二方案!”那“玄”字坛主狂喜又带着一丝遗憾的吼声,透过混乱的能量场和瀑布声,隐约传来。
他们要强行启动仪式,用云怀瑾的性命和这“潜龙渊”的地脉能量,来替代“钥匙”的作用,打开所谓的“渊眼”(很可能就是连接“归墟”或释放某种恐怖能量的通道)!
“动手!”坛主厉喝。
持刀的黑袍人手腕用力,匕首就要割下!
“不——!”林晚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就要冲下山坡!
就在这生死一线、林晚几乎绝望的刹那——
一道炽烈如九天雷霆、暴戾如洪荒凶兽的赤金色剑罡,如同撕裂夜空的流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威势,从山谷另一侧的密林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那即将行凶的黑袍人持刀的手腕!
剑罡未至,那凌厉无匹、带着毁灭与疯狂气息的剑意,已经让整个滩涂的温度骤降,所有黑袍人和守卫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嗤啦——!”
剑罡精准地掠过,黑袍人持刀的手腕齐根而断!断手和匕首一起飞起,鲜血喷溅!那黑袍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与此同时,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从地狱中踏出的魔神,挟带着漫天杀意与焚尽一切的怒火,从那密林中冲天而起,几个起落,便跨越了百丈距离,狠狠砸落在滩涂法阵边缘!
来人一身玄甲早已破损染血,左肩包扎处更是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显然经历了惨烈大战且伤势不轻。但那双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令人不敢直视的赤金色火焰,冰冷、暴虐、充斥着要将眼前一切邪恶彻底撕碎的疯狂意志!
正是谢景珩!
他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身嗡鸣不止,赤金色的气劲如同实质的火焰在周身吞吐。他看都没看那断手的黑袍人和惊怒的“玄”字坛主,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跪在地上、劫后余生面露惊喜的云怀瑾,确认他暂无性命之忧,然后,猛地抬头,视线如同穿越了空间,精准地落在了远处山坡上、刚刚发出惊呼、此刻正目瞪口呆望着他的林晚身上。
四目相对。
谢景珩眼中那骇人的赤金色和疯狂杀意,在看到林晚完好无损(虽然脸色苍白)的瞬间,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冰封的湖面投入了一粒石子,荡开一圈名为“安心”的涟漪。但随即,那涟漪便被更深的、近乎偏执的守护欲和愤怒所覆盖。
他的晚儿,竟然不顾安危,来到了这最危险的地方!
而现在,不是质问的时候。
谢景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玄”字坛主和诡异的法阵,声音嘶哑,却如同金铁交击,响彻整个因为他的出现而陷入短暂死寂的山谷:
“天机阁的杂碎……想动我新稷的人,问过我的剑了吗?”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已然扬起,赤金色的剑罡再次暴涨!
“还有,谁允许你们……动我的地盘?”
龙渊血色,因修罗降临,而骤然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