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五天,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快了发条,每一天都过得飞快,却又显得格外漫长。
新稷内部,林晚与云怀瑾进行了数次长时间的密谈,将未来一段时间(短则一月,长则数月)的政务方略、应急预案、人事安排、物资调配等事无巨细地交接清楚。云怀瑾这位文教首席,在经历了“潜龙渊”的生死考验后,眼神中的书卷气未减,却多了几分历经风霜的沉静与坚毅。他郑重承诺,会以性命守护新稷,等待执政官和大都督归来。
对外,林晚通过加密信鸽,分别给东线的顾清风和西线的阿尔斯楞去了长信。给顾清风的信,除了告知“归墟”探寻之事,更详细分析了天机阁可能配合靖安王发动“总攻”的动向,提醒他加强戒备,依托工事消耗敌军,万不得已时可酌情放弃部分外围防线,收缩兵力固守核心。给阿尔斯楞的信,则直言了拖雷可能的不轨之心,授权他在证据确凿或事态紧急时,可对灰熊部采取包括扣押拖雷在内的一切必要措施,以维护西线联盟稳定。两位盟友的回信很快,都表达了理解与支持,顾清风言“人在隘在”,阿尔斯楞则保证“西线无忧,静待佳音”。
探索队伍的准备工作在王莽的操持下紧锣密鼓地进行。二十名队员(十名新稷“暗刃”,十名阿尔斯楞特意挑选派来的、最悍勇且熟悉复杂地形的黑鹰骑)被集中到后山一处隐蔽营地,进行最后的适应性训练和装备熟悉。王莽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沼泽泥浆和腐烂植物样本,让队员们戴着特制的防瘴面具(用多层浸药棉布和薄皮革制成,视野受限但据说效果不错)进行模拟环境下的战术配合演练。老药农吴老栓也被请来,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颠三倒四却细节丰富的描述,给队员们灌输“迷雾沼泽”里可能遇到的各种古怪地形、危险生物和气候异常。
谢景珩则利用这最后几天,尽可能地恢复体力。他不再整日待在书房,而是在医师的许可和青羽的“监视”下,每天进行适量的散步和右手的力量训练。左臂的绷带已经拆掉,换成更轻便的固定支架,虽然依旧不能承重,但简单的活动已无大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神采日渐恢复,那股属于统帅的沉稳与锐利,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大部分时间,他依然在研究那几份星图和地图,试图在出发前,再找到一些更明确的线索。
林晚忙完政务交接,剩下的时间便一头扎进了工坊和药庐。她凭着记忆和系统里残留的一些模糊资料,与工匠们一起改良防瘴面具的透气性和视野,试验不同药材配方对沼泽可能存在的毒虫、毒瘴的预防效果。甚至,她还尝试利用所剩无几的功德点(依旧是-5,但似乎停止了下滑,系统功能恢复了七八成),兑换了一份“简易环境毒素检测试纸”的制作方法,虽然材料难寻、制作复杂,最终只弄出了寥寥数张,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
这日晚饭后,谢景珩被云怀瑾请去商议最后一趟补给物资的清单和押运路线。林晚独自回到小院,推开卧室的门,却看到青羽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笨拙地……缝补着什么。
听到动静,青羽抬起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执政官,您回来了。我……我看大都督那件旧的软甲,胳膊那里磨损得厉害,就想补补……结果……”她摊开手,那件玄色的软甲左臂部位,被她缝上了一块颜色稍浅的皮子,针脚歪歪扭扭,像几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
林晚看着那蹩脚的针线活,再看看青羽指尖上被针扎出的几个小红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又有些好笑。这丫头,舞刀弄枪是一把好手,拿针线却比拿刀还难。
“我来吧。”林晚接过软甲和针线,在青羽让出的位置坐下。灯光下,她的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拆掉青羽那惨不忍睹的“杰作”,选了一块颜色质地相近的柔软皮子,比对着磨损处的大小,仔细裁剪,然后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她的动作不快,但极稳,针脚细密匀称,很快便将破损处修补得服服帖帖,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痕迹。
青羽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钦佩:“执政官,您真是什么都会。”
林晚笑了笑,没说话。她会的这些,很多是前世为了生存逼着自己学的,也有些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在带领村民建设家园的过程中,向那些手艺娴熟的妇人一点点请教来的。当家做主,不仅仅要会运筹帷幄,有时也需要这些看似琐碎却充满烟火气的技能。
补好了软甲,她又检查了谢景珩的其他几件贴身衣物,将松动的扣子钉紧,磨损的边角加固。然后又打开自己的行囊,将准备好的药品、干粮、火折、那份简陋的毒素试纸、以及用油纸小心包裹好的“黑石密钥”,一一清点,确认无误。
做完这些,夜已深了。青羽早已被她打发去休息。林晚独自坐在灯下,却没有睡意。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小小的、在秋天依然倔强开着几朵淡紫色小花的野兰上——那是谢景珩某次从后山回来,顺手挖给她的,说这花像她,看起来柔弱,却能在石缝里扎根,生命力顽强。
明日,就要出发了。
前路是被称为“绝地”的迷雾沼泽,是可能隐藏着远古文明终极秘密和天机阁最后陷阱的“归墟”。危险,未知,吉凶难卜。
说不害怕是假的。她怕未知的险境,怕失去好不容易建立的家园,怕……再次看到谢景珩浑身是血的样子。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探险**的兴奋。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终极挑战,是解开所有谜团、彻底终结威胁、或许也为谢景珩寻得一线生机的唯一途径。
她轻轻抚摸着那盆野兰的花瓣,触感微凉柔嫩。然后,她拿起炭笔和一张干净的纸,开始写信。不是政务文书,也不是战略部署,而是一封……留给云怀瑾和青羽,或者说,留给所有新稷人的信。
信中,她没有交代具体政务(那些已经交接清楚),而是写了她对新稷未来的期许,写了她和谢景珩建立这个小小家园的初心,写了对所有为之奋斗过的人们的感谢,也写了如果她和谢景珩未能归来,希望后来者能继续秉持“星火”精神,将这片桃花源建设下去。
信写得很慢,字字斟酌,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嘱托和深沉的情感都凝于笔端。写到动情处,眼眶微微发热。但她没有停下,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一个信封,封口处滴上火漆,盖上自己的私印。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清辉。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带着夜露微凉的气息靠近。是谢景珩回来了。
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走到床边,看到林晚睁着眼睛,微微一怔:“还没睡?”
“睡不着。”林晚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谢景珩脱下外袍,在她身边躺下,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手臂依旧有些瘦削,但怀抱却温暖而坚实。
“在想明天的事?”他低声问。
“嗯。”林晚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也想了些别的。想我们刚来星火谷的时候,只有一百多人,什么都没有……想第一次看到地里长出庄稼,大家高兴得像个孩子……想王莽他们第一次打胜仗,尾巴翘到天上去的样子……还想……”
她絮絮地说着,声音很轻,像月光下流淌的溪水。谢景珩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景珩,”林晚忽然仰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你说,我们能找到‘归墟’吗?找到了,又会是什么样子?”
谢景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想,无论它是什么样子,藏着什么秘密,都比不上我们亲手建立的新稷,比不上现在怀里抱着的你,来得真实和重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晚儿,如果……我是说如果,‘归墟’里真的有修复我身体或者获得更强力量的方法,但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可能……改变我们现在的样子,你觉得,值得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沉重。林晚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摸索着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描摹着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凉的唇。
“不值得。”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如果代价是失去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失去你本来的样子,失去我们之间的感情,那就不值得。景珩,我想要你健健康康,长命百岁,但我更想要的是‘你’,是那个会为我挡刀、会对我生气、会固执得要命、也会在没人的时候对我温柔的谢景珩。而不是一个被力量改变、面目全非的‘东西’。”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谢景珩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的盒子。那里装着他对力量的渴望(为了保护),也藏着对“血怒印”带来的异变和未知代价的隐忧。此刻,却被林晚这番直白而深情的话语,轻轻抚平。
他握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好。我答应你。无论‘归墟’里有什么,我们都只取我们需要的,不迷失本心。”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永远是你的。谁也改变不了。”
情话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动人。林晚心中柔软,主动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记住你说的话。要是敢变,我就不要你了。”
这毫无威慑力的“威胁”再次让谢景珩低笑出声。他翻身,小心地将她笼在身下,避免压到左臂,然后深深地吻了下去。这个吻带着夜色的清凉,也带着临行前的不舍与炽热,仿佛要将未来可能分离的时光,都预支在这唇齿的缠绵里。
衣物不知何时变得松散,温热的手掌游走在微凉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被刻意压低,却更添暧昧与悸动。月光悄然偏移,将交织的身影投射在墙上,亲密无间。
这一次,谢景珩没有停下。他用行动证明着自己的承诺,也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拥有和即将共同面对未来的决心。他的动作小心而克制,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异常温柔持久,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声嘤咛都刻入骨髓。
林晚攀附着他,在情潮的颠簸中沉浮,意识模糊间,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论前路如何,有此人在侧,便无所畏惧。
夜还很长。而临行前的这一夜,在紧密的拥抱和无声的誓言中,缓缓流淌。
明日,他们将离开这用血汗浇灌出的安宁家园,走向迷雾与未知。
但身后有需要守护的灯火,身边有生死相依的伴侣,心中有永不熄灭的星火。
如此,便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