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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沉睡核心的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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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核心的初探

【静默的圣坛】

S-7级屏蔽实验室,代号“静默圣坛”,位于第七研究区的最深处。它并非一个简单的房间,而是一个嵌套式的复合结构:最外层是厚重的铅锆合金与掺硼混凝土,中间层是交织的主动电磁抵消线圈和高导率金属网,最内层则是光滑如镜、能吸收特定波段辐射的特殊陶瓷覆面。实验室内部保持着恒定的低温、低湿和近乎绝对“洁净”的环境,连空气都经过多级过滤,确保没有任何外源性微粒或生物气溶胶干扰。

秦锋第一次进入这里,是在加入“潜龙”项目组的第三天上午。他跟随苏宛,以及项目组的两位核心研究员——材料物理专家吴瀚和异常能量场分析师孟波——经过足足五道需要不同权限组合(身份卡、皮下标识、虹膜、声纹,以及一道临时下发的动态密码)的气密闸门,才踏入这个核心区域。

实验室中央,是一个悬浮在无磁合金底座上的透明圆柱形容器,由多层复合玻璃(中间夹着柔性液晶调光层和微型电极网格)制成。容器内部,静静躺着那枚信物。在“圣坛”特殊的照明下(光源来自容器底座和穹顶,光线经过精密设计,避免直射和产生阴影),休眠的信物呈现出一种比在戈壁时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暗哑色调。表面的幽蓝纹路几乎完全隐没,只在某个特定角度,偶尔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仿佛错觉般的黯淡光泽。它不像一件器物,更像一块从远古沉睡至今的奇特矿石,收敛了所有生机与奥秘。

四周是林立的精密仪器。非接触式三维激光扫描仪、多频段同步光谱分析阵列、超导量子干涉磁强计、纳米级原子力显微镜探针平台……许多设备秦锋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它们无声地运行着,将海量的数据通过抗干扰光缆,汇入实验室一侧的数据处理中心。

“这就是我们目前的主战场。”苏宛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站在主控台前,调出几幅实时监测图像,“过去七十二小时,我们动用了所有非侵入性手段,对信物进行了基础物理性质普查。”

吴瀚,一个戴着厚眼镜、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中年男人,接着汇报道:“密度、硬度、导热、导电、磁化率……所有常规物理参数,都指向一种高度致密、结构极其均匀的特殊晶体或陶瓷复合材料,但其原子排列和化学键合方式,超出了我们现有材料数据库的认知范畴。最奇特的是它的‘自屏蔽’效应——任何试图深入其表面以下几个纳米的探测能量(无论是光子、电子还是其他粒子束),都会遇到指数级增长的衰减和散射,仿佛它表面覆盖着一层无形的、动态调整的‘信息盔甲’。我们甚至无法确定它的内部是实心,还是存在复杂的空腔或电路结构。”

孟波,一位气质干练、眼神锐利的女研究员,补充道:“能量场监测同样令人困惑。信物本身散发的本底辐射极其微弱且稳定,频谱特征独特但无规律可循,不像是某种能量源,更像是一种……‘状态’的固有表征。我们尝试用极低强度的、从射频到伽马射线的宽频带能量进行‘微扰动’,结果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吸收、反射或共振的迹象。它就像一个完美的‘能量黑洞’和‘信息黑洞’的结合体,只展现给我们它想展现的‘表面’。”

苏宛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调出一幅复杂的波形对比图:“唯一能确认与信物存在直接关联的外部信号,目前只有两个。一个是林默那个金属盒发出的‘心跳’信号残留特征,另一个……”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秦锋身上,“就是秦锋同志大脑中检测到的‘神经印记’的特定活跃模式。这两者与信物本底辐射的某些极细微分量,存在统计上的弱相关性。”

实验室内的几道目光再次聚焦到秦锋身上,带着研究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所以,”苏宛总结道,“常规的物性研究路径,短期内难以取得突破。我们的重点,必须转向关联性研究。秦锋同志,从今天起,你将作为关键变量,参与到一系列精心设计的对照实验中。目的是在不触发未知风险的前提下,逐步厘清你与信物之间的‘印记’链接的本质、强度、触发条件,以及……可能的信息流向。”

【精密的囚笼与变量的呼吸】

接下来的日子,秦锋的生活被严格地程式化了。宿舍、实验室、专用训练室、医疗复查室,四点一线。他的每一个行动都有记录,每一次与项目组成员的交流(除了必要的实验指令和有限的技术讨论)都被建议尽量减少。

实验的核心,是尝试在高度控制的环境下,激活或观测秦锋的“神经印记”,并同步监测信物的任何细微变化。

实验在“静默圣坛”隔壁的一个次级屏蔽间进行。这里同样防护严密,但允许接入更多与人体监测和神经刺激相关的设备。秦锋需要坐在一张特制的、可调节的椅子上,头部和躯干连接着数十个传感器,实时监测他的脑电波、肌电、皮肤电导、心率变异性乃至眼动轨迹。他的正前方,是一面单向观察镜,镜后是苏宛等人所在的控制室。镜面旁,有一个小型的显示窗口,可以展示信物在“圣坛”内的实时高清影像和关键监测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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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实验非常保守。秦锋被要求进行深度放松、集中冥想、回忆特定场景(如第一次发现信物、洞穴中的危机、了望塔的对抗)、甚至进行简单的算术或逻辑推理。同时,实验室会播放或施加一些中性或极微弱的环境刺激,如特定频率的纯音、柔和的光脉冲、温度微变化等。

结果乏善可陈。秦锋的“神经印记”在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极低水平的“背景噪声”状态,只有在他刻意、强烈地回忆与信物直接相关的激烈时刻(尤其是能量爆发或感知对抗时),才会出现短暂而微弱的活跃峰,但这种活跃与信物本身的状态没有任何可观测的联动。信物始终如一地沉睡。

“印记的活跃,更像是对强烈记忆的情绪或认知回响,而非一种主动的‘探测’或‘通讯’。”陈教授(神经科学组)在分析数据后评价,“它可能只是接触留下的‘伤疤’或‘记忆痕迹’,而不是一个功能性的‘接口’。”

这个结论让一些抱有期待的研究员感到失望。怀疑论者如周顾问的声音似乎更有分量了。

但苏宛没有轻易放弃。她召集核心成员,提出了一个新的实验方向。

“我们之前的刺激,都过于‘间接’或‘泛化’了。”苏宛在项目组内部会议上说,“秦锋的印记,是在与信物共同应对外部威胁——特别是那种‘心跳’信号及其代表的攻击协议——时,才表现出最强烈的同步和引导作用。或许,我们需要模拟的,不是普通的回忆或环境变化,而是……那种‘威胁’本身。”

“模拟‘心跳’信号?”吴瀚推了推眼镜,有些迟疑,“可我们只有残留的特征数据,没有完整的协议栈和密钥。模拟出来的,可能只是形似而神不似的空壳,未必能引发真实反应。而且,万一引发了不可控的反应……”

“所以我们不从完整的信号模拟开始。”苏宛调出一份复杂的频谱分析图,那是从金属盒和林默终端中复原出的、“心跳”信号在不同攻击阶段(侦测、握手、渗透、脉冲激发)的频谱特征碎片,“我们选取其中最具攻击性、最可能代表‘伏羲-07’或其他攻击协议核心‘指纹’的极窄频段和调制特征,合成一段极其短暂、功率极低的‘特征脉冲’。脉冲不携带任何有效指令,只模拟其‘形’和‘势’。同时,我们将脉冲的发射源置于高度屏蔽和功率限制下,确保其影响范围严格局限在次级屏蔽间内,且一旦监测到任何异常,立刻物理切断。”

这个方案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既大胆又保留了足够的安全冗余。经过激烈讨论和风险评估后,最终获得了进行“极限风险评估实验”的许可。

实验准备又花了几天。一套精密的信号合成与发射系统被安装到次级屏蔽间,与主控系统多重隔离。应急切断开关由苏宛亲自掌握。秦锋则接受了更严格的身体和神经状态基线测量。

实验日。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秦锋再次坐进那张椅子,感受着冰凉的传感器贴片。观察镜后,他能模糊看到苏宛、吴瀚、孟波、陈教授,甚至那位周顾问的身影。所有人都在。

“秦锋同志,最后确认一次实验流程。”苏宛冷静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我们会先让你进入放松状态,建立基线。然后,我会倒数,在‘三、二、一’后,发射持续时间为200毫秒的‘特征脉冲’。你需要做的,仅仅是保持放松,观察自身任何细微的感觉变化,无需刻意引导或抵抗。明白吗?”

“明白。”秦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尝试让肌肉放松,但精神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他知道,这次实验不同以往,是在主动撩拨那沉睡的猛兽,以及自己脑中那神秘的印记。

基线测量平稳。各项指标正常。

“准备发射。三……”

秦锋闭上眼。

“二……”

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以及血液流过耳膜的细微声响。

“一。”

没有预想中的声音或闪光。但就在那一刹那——

秦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被两根极细的冰针,从内侧轻轻刺了一下!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存在感”!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既视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混杂着戈壁风沙的干燥、金属盒嗡鸣的冰冷、以及了望塔上那股恶意“注视”的阴寒的复合感受!仿佛一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些危机四伏的时刻!

他猛地睁开眼,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头痛,一种沉闷的、仿佛颅骨被轻轻挤压的胀痛,开始从太阳穴向整个前额蔓延。

几乎在同一时刻,观察镜旁的小屏幕上,一直平稳的信物监测数据,陡然出现了变化!

代表其本底辐射中某个特定极高频分量的曲线,微微向上跳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相对于之前绝对的死寂,这跳动清晰无比!更关键的是,监测信物表面微观形貌的原子力显微镜反馈图像显示,信物表面那些隐没的幽蓝纹路所在区域的电子云密度,出现了极其短暂、纳米级的扰动涟漪!

而秦锋这边的监测数据更是炸开了锅!他的脑电图显示,在与“特征脉冲”同步的瞬间,数个与“神经印记”对应的脑区,爆发了强烈的、同步化的高频振荡,强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回忆测试!皮肤电导骤升,心率加快,瞳孔放大……所有生理指标都指向了剧烈的应激反应!

“脉冲发射结束!切断发射源!”苏宛的命令迅速而冷静。

次级屏蔽间内,那无形的“特征脉冲”瞬间消失。

但秦锋的头痛和那股强烈的既视感并未立刻消退,而是持续了十几秒,才缓缓平复。他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观察镜后,控制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声响和数据流刷新的声音。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屏幕上那短暂却无比珍贵的异常数据。

“记录到了!双方都有反应!”吴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虽然信物的反应极其微弱短暂,但确凿无疑!而且,秦锋的神经印记活跃度,与信物的扰动在时间上高度同步,相位差几乎为零!”

“不仅是同步,”孟波快速调出能量谱分析,“看这个!信物扰动的能量频谱特征,与秦锋神经印记爆发时产生的、极其微弱的生物电磁辐射的某个特征分量……存在重叠!虽然强度天差地别,但‘形状’很像!这像是……某种低维度的共振或谐波!”

陈教授扶了扶眼镜,眼神无比专注:“秦锋的生理反应模式,也不同于普通惊吓或回忆。它更接近一种……感知到高度相关、高度威胁性‘模式’时的本能预警和神经系统的深度激活。那个‘特征脉冲’,确实触动了某种深层的关联机制。”

连一向持怀疑态度的周顾问,此刻也紧抿着嘴唇,死死盯着数据,没有立刻发表反对意见。事实摆在眼前。

苏宛的目光在秦锋略显苍白的脸和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曲线之间来回移动。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消化和权衡。

“实验终止。秦锋同志,请保持放松,医疗组马上进来为你做详细检查。”她先通过通讯器对秦锋说,然后转向控制室内的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数据已经说明了一切。秦锋的‘神经印记’,绝非简单的记忆痕迹。它是一个活的、敏感的、与信物存在深层能量或信息关联的‘接口’或‘共鸣器’。信物也并非完全沉睡,它对特定的、代表过去威胁的‘模式’有着极其微弱的响应能力,而这种响应,与秦锋的神经活动直接耦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些复杂的波形图上。

“这意味着,我们之前的研究方向需要重大调整。单纯研究休眠的信物,可能永远无法突破其自屏蔽。而单纯将秦锋作为被动的观察对象,也无法揭示印记的全部潜力。”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寂静的控制室里回荡:

“接下来的研究重心,必须转向探索秦锋本身与信物之间的这种‘共生’或‘耦合’关系。我们需要弄清楚,这种‘神经印记’是否可以训练、可以强化、可以定向引导?它除了被动响应‘威胁模式’,是否还能主动感知信物的其他状态?甚至……在特定条件下,能否成为一种双向的、受控的信息通道?”

“苏组长,”陈教授斟酌着开口,“你的意思是……将秦锋同志,作为未来与信物交互的‘主动接口’来培养和研究?这涉及到的,已经不仅仅是神经科学,更触及了‘人机融合’、‘意识-物质界面’等前沿甚至禁忌领域。伦理风险、安全风险都将指数级上升。”

“我知道。”苏宛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但数据指向这里。敌人可能已经在类似的路径上探索。我们若因畏惧风险而止步,失去的可能是理解信物、乃至应对未来威胁的关键钥匙。当然,一切研究必须在最高安全准则和伦理框架下进行,循序渐进。秦锋同志的意愿和身心健康,是首要前提。”

她看向单向镜后的秦锋,他正在接受医疗人员的初步检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我会亲自和他谈。”苏宛说,“但在那之前,我需要项目组内部达成基本共识。我们‘潜龙’的目标,是弄清真相,驾驭风险,而不是被风险吓退。有人反对吗?”

控制室内一片沉默。吴瀚和孟波眼中闪烁着研究者的兴奋与挑战欲。陈教授眉头深锁,但并未直接反对。周顾问哼了一声,但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初步的共识,在数据的冲击下,艰难地达成了。研究将踏入一个全新也更具争议的领域。

【印记的回响与组长的深夜来访】

详细的医疗检查确认,秦锋除了经历了一次短时但剧烈的神经应激和伴随的头痛外,身体并无器质性损伤。头痛在休息和服用舒缓神经的药物后,逐渐缓解。但那种冰冷的、被“刺中”的感觉和强烈的既视感,却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清晰的烙印。

他被批准休息一天。回到宿舍,虚拟窗户调成了舒缓的森林景象,潺潺流水声试图抚平心绪。但秦锋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实验时的感受反复回放。那不仅仅是头痛和既视感,在反应最强烈的瞬间,他仿佛“触摸”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脉络”——不是信物本身,而是连接他与信物之间的那条无形的“线”。它冰冷、锐利,充满威胁的气息,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难道苏宛说的是真的?这个“印记”,真的可以成为某种“接口”?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寒意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惧,对可能失去自我控制权的忧虑。悸动则源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如果这真的是“钥匙”的一部分,那么掌握它,或许就能真正理解信物,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甚至……触及那些隐藏在“起源碎片”和“伏羲”项目背后的、更庞大的秘密。

傍晚时分,宿舍的门禁系统发出轻柔的提示音。这个时候,通常不会有访客。

秦锋起身,通过门内的监控屏幕,看到了苏宛平静的面容。她换下了研究服,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便装,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苏组长?”秦锋打开门。

“打扰了,秦锋同志。有些事,想和你单独谈谈。”苏宛的语气比在实验室时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感。

秦锋侧身让她进来。宿舍空间狭小,只有一张椅子,秦锋示意她坐,自己则坐到了床沿。

苏宛没有客气,坐下后,将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却没有立刻打开。她环顾了一下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宿舍,目光最后落在秦锋脸上。

“身体感觉如何?还有没有不适?”

“好多了,谢谢苏组长关心。只是头还有点沉,思绪有些乱。”

“正常反应。”苏宛点点头,“今天的实验,强度超出了之前的预估。我代表项目组,为可能给你带来的不适道歉。我们的安全预案虽然充分,但对某些反应的烈度估计不足。”

秦锋摇摇头:“我自愿参与的,苏组长不用道歉。而且,实验……确实有了发现。”

“是的。”苏宛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很重要的发现。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她拿起文件夹,却没有打开,而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实验数据初步分析报告已经出来了。结论很明确:你大脑中的‘神经印记’,与休眠的信物之间,存在着基于特定‘威胁模式’的、深层次的能量-信息耦合。这种耦合,可能构成了某种极其初级的、不稳定的‘交互通道’。”

秦锋静静地听着。

“这意味着,你不仅仅是信物的携带者或接触者。在某种意义上,你已经成为信物与这个世界交互的‘媒介’或‘桥梁’的一部分。”苏宛的用词非常谨慎,但含义清晰,“信物的秘密,它沉睡的原因,它可能蕴含的信息或功能,或许都无法绕过你这个‘桥梁’去探寻。”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秦锋的反应。

秦锋深吸一口气:“苏组长,您直说吧。项目组下一步,想让我怎么做?”

苏宛欣赏地点点头,喜欢他的直接。“基于数据和风险评估,我们提出了一个新的研究方向。不再仅仅将你作为被动的观察对象,而是在确保你绝对安全和自愿的前提下,尝试进行一些主动的、探索性的训练和研究。”

“训练?研究什么?”

“研究你与‘印记’的关系,研究你如何感知、理解,乃至尝试在极低风险条件下,主动引导‘印记’的某些细微活动。”苏宛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提纲,“比如,通过特殊的神经反馈训练,增强你对自身‘印记’活跃度的本体感知。比如,在高度屏蔽和监控环境下,尝试用你的意念(而非外部信号)去轻微地‘触碰’或‘想象’与信物的链接,观察双方的微反应。再比如,研究在非威胁性、但可能与信物同源的环境下(例如,靠近‘起源碎片’的弱共鸣场边缘),‘印记’是否会表现出不同的特性。”

她每说一点,都留意着秦锋的表情。“所有这些设想,都建立在几个核心原则上:自愿、渐进、可逆、安全监控最大化。任何一步感到不适或出现预警信号,都会立刻停止。你的身心健康和自主意志,始终是第一位。研究的目标,是增进理解,获取知识,为未来可能的需要(例如,安全唤醒或控制信物)积累基础,而不是将你工具化。”

秦锋沉默着。苏宛的提议听起来理性、严谨,充满了科学研究的框架感。但他也清楚,一旦踏上这条路,就意味着他需要更深地拥抱那个“印记”,拥抱那份与未知造物的神秘链接。风险是未知的,未来是模糊的。

“苏组长,您认为……这个‘印记’,最终会把我引向哪里?”秦锋问了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是更深入地理解信物,掌握某种能力?还是……逐渐被它改变,甚至……同化?”

苏宛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秦锋,眼神变得极其深邃。“我不知道,秦锋同志。科学的前沿,往往就是未知与风险的边界。‘人机融合’、‘意识扩展’……这些概念在理论上被探讨了很多,但实践中的个体路径和终点,无人能预言。我唯一能承诺的是,在这条探索的路上,项目组会尽一切可能保护你的‘人’的那一部分。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决策,都会对你完全公开。你有权在任何阶段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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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那份提纲推到秦锋面前:“这是初步的设想框架,不涉及具体操作细节。你可以拿去看,仔细考虑。不需要立刻答复。在你考虑期间,常规的非侵入性观察和基础数据记录会继续,但不会有新的主动干预实验。”

秦锋接过那份薄薄的提纲,纸张触手微凉。上面的文字和图表简洁而专业,勾勒出一个充满诱惑又步步惊心的未来图景。

“另外,”苏宛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又停了下来,背对着秦锋,声音压低了一些,“零号站很大,想法很多。关于你和信物的研究,并非所有人都持和我一样的谨慎态度。有些人,可能对‘加速进程’、‘挖掘潜能’更感兴趣。记住我第一天对你说的话。在你想清楚之前,除了项目组正式安排,不要接受任何其他形式的‘测试’、‘辅导’或‘合作’邀请。尤其是……如果对方提到能‘帮你更快掌握印记’或‘触及信物核心’之类的话。”

她的警告意味比之前更加明确。

秦锋心头一凛:“我明白了,谢谢苏组长提醒。”

苏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开门离去。

宿舍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秦锋独自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份提纲,脑海中回响着实验时那冰冷的刺痛、强烈的既视感,以及苏宛冷静而坦诚的话语。

窗外的虚拟森林依旧宁静,流水潺潺。但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相对安全的、但可能永远无法触及真相的“观察者”之路;另一边,则是主动踏入迷雾,拥抱风险,去探索自身与那神秘信物之间,那根冰冷而脆弱,却又可能通向惊人奥秘的“线”。

选择,需要时间,也需要勇气。而零号站的夜晚,漫长而寂静,仿佛在默默等待着某个决定的回响。

【非正式的邀约】

接下来的两天,秦锋的生活恢复了之前的规律,但多了一项内容:反复阅读和思考苏宛留下的那份研究提纲。他参加了两次常规的身体和神经复查,数据平稳。信物那边也恢复了绝对的静默,仿佛那一次微弱的涟漪从未发生过。

项目组内部似乎也在进行着激烈的讨论和方案细化,秦锋能感觉到那种紧绷而充满期待的氛围。苏宛没有再私下找他,一切遵循着正式的流程。

第三天下午,秦锋在生活区的公共资料阅览室(权限允许范围内)查阅一些关于神经可塑性和生物电磁场的公开基础文献时,一个身影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秦锋抬头,看到的是一个大约四十岁、面容和善、戴着玳瑁框眼镜、头发有些自然卷的男人。他穿着一身质地很好的便装,不像研究人员,也不像安全人员,气质更接近学者或行政官员。

“秦锋同志?打扰了。”男人微笑着,声音温和,“我是站内交叉学科协调办公室的副主任,我姓文,文致远。可以聊聊吗?”

秦锋保持着警惕,点了点头:“文主任,您好。”

文致远似乎并不在意秦锋的拘谨,自顾自地低声说道:“我关注‘潜龙’项目有一段时间了。苏宛组长很有能力,也很谨慎。不过,有些时候,过度的谨慎可能会错失宝贵的窗口期。”他顿了顿,看着秦锋,“我听说,前两天那次实验,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你和你身上的‘印记’,表现出了非凡的潜力。”

秦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文致远笑了笑,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份看起来更精美、也似乎更厚的文件概要,放在桌上,轻轻推到秦锋面前。“这是一份由站内几位德高望重、在意识科学和前沿交叉领域颇有建树的老专家牵头,联合多个部门资源,拟定的一个‘特殊人才培养与潜能开发计划’草案。旨在为像你这样,拥有独特‘天赋’或‘接口’的同志,提供更全面、更系统、也更……高效的支持和引导。”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里面包含最顶级的神经科学顾问团队、定制化的身心强化训练方案、接触更广泛前沿知识(包括‘起源碎片’的某些非核心衍生研究)的机会,甚至……在适当阶段,可以安排与国内顶尖的‘意识-硬件接口’实验团队进行交流学习。目标是帮助你更快、更安全地理解和掌握你的‘印记’,将其转化为可控的、有益的能力,而不是被动承受其风险。”

秦锋的目光扫过那份文件精美的封面,没有去碰它。他想起了苏宛的警告。

“文主任,我很感谢站内的重视。不过,我目前正在配合‘潜龙’项目组进行既定研究。苏宛组长已经和我讨论过后续的方向。”秦锋措辞谨慎地回答。

文致远理解地点点头:“苏组长的方案我知道,稳妥,但可能节奏偏慢。我们这个计划,是另一种思路,更注重主动开发和潜能释放。当然,选择权完全在你。你不必立刻决定。这份草案你可以拿回去看看,里面没有任何强制或约束性条款,只是一个可能性的展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秦锋同志,你要知道,在这个领域,时间和技术优势往往稍纵即逝。我们掌握的信息显示,外部的压力从未减少,他们在相关领域的探索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走得更远。有时候,个人适度的‘冒险’和‘加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更大的责任。一些老同志,比如当年参与过‘伏羲’项目基础论证的赵镇岳旅长,私下里也对这种更积极的探索思路表示过理解。”

赵旅长的名字被提及,让秦锋心中微微一震。

文致远适时地站起身,拍了拍秦锋的肩膀,笑容依旧和煦:“好好考虑。不急着答复。有任何疑问,或者想了解更多细节,随时可以通过内部系统联系我。办公室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说完,他留下那份文件草案,转身离开了阅览室,步伐从容。

秦锋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苏宛留下的、简洁严谨却充满未知风险的研究提纲;另一份是文致远送来的、包装精美、许诺众多、似乎能更快触及核心的“人才培养计划”。

虚拟窗户外的光线,模拟着夕阳西下的暖色调,但秦锋却感到一阵寒意。

选择,似乎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复杂。苏宛的警告,文致远的邀请,赵旅长可能的态度……不同的路径,不同的风险与承诺,如同无形的丝线,开始缠绕上来。

而在他手腕皮下,那个沉寂的身份标识,在文致远提到“赵镇岳旅长”时,似乎又极其短暂地、微弱地热了一下。

是错觉吗?

秦锋拿起那份“人才培养计划”草案,没有翻开,只是感受着它光滑封面的触感。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冷静,也需要更多的信息。零号站的深水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而他的决定,或许将影响的不只是他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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