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筠来访带来的阴霾,如同冬日提前降临的寒意,笼罩在王府上空。王明柱的指令被迅速执行。“菱花一号”的所有试验设备和图纸被连夜转移至工坊库房下方新挖的密室,入口隐蔽,仅有王明柱、周婉娘、苏静蓉、林红缨以及两位绝对忠诚的老师傅知晓。府内进行了又一次隐秘而彻底的排查,虽未揪出明确的内鬼,但人人自危的气氛中,也无人敢有丝毫异动。林红缨将护卫编成明暗三班,增设了无数真假哨位和巡逻盲区,整个王府如同铁桶一般。苏静蓉则在夜间悄然巡视了工坊和府邸周围所有可能的制高点与窥探点,布下了一些难以察觉的预警标记。
表面上看,王家依旧运转如常。工坊继续生产,商号照常营业,周婉娘甚至借着年关将至的由头,与几家关系紧密的绸缎庄洽谈了新的供货协议。王老抠依旧每日去茶馆听书,只是身边跟着的护卫从两个变成了四个,且都是林红缨亲自挑选的好手。
就在这外松内紧、仿佛暴风雨前短暂宁静的第五日,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突然出现在了王家大门外。
来人是卡洛斯,那位与王家签订了海外供货合同的佛郎机商人。他并非按约定时间前来,而是提前了半个多月,且只带了一名贴身随从和一名通译,风尘仆仆,面带忧色。
王明柱接到福伯禀报时,正在密室与两位老师傅调试“菱花一号”的稳定性。闻讯立刻出来,在前厅见到了卡洛斯。
“王!我的朋友!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卡洛斯一改往日的从容,快步上前握住王明柱的手,语气急促,眼中带着明显的焦虑,“请原谅我的冒昧提前到访,但我遇到了大麻烦,急需你的帮助!”
王明柱心中诧异,面上却保持镇定,请卡洛坐下,让丫鬟奉上热茶:“卡洛斯先生,不必着急,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卡洛斯喝了一大口茶,平复了一下呼吸,通过通译说道:“王,我按照合同,将第一批‘金菊紫’丝线和部分织品运回了里斯本,反响非常好,甚至引起了宫廷的注意。我这次带了更大的订单和定金回来,还计划与您谈谈更深入的合作,比如引入一些贵国独特的织造技术。但是……”他脸色阴沉下来,“我的船队在经过马六甲海域时,遭遇了不明武装船只的袭击!他们不像普通的海盗,目标明确,就是要抢夺我船上装载的货物,尤其是那些‘金菊紫’丝线和样品!我的护卫拼死抵抗,才保住了大部分货物和船只,但损失惨重,有几名水手伤亡,最重要的是……他们抢走了一箱最重要的样品和我的部分航行日志!”
“什么?”王明柱心中一震。袭击佛郎机商船,抢夺“金菊紫”样品?这绝非寻常海盗所为!
“那些袭击者,可有什么特征?”王明柱追问。
卡洛斯努力回忆:“他们的船只不大,但速度很快,灵活性高,船体涂成深色,没有悬挂任何明显的旗帜。人员……身手矫健,使用一种弯刀和吹箭,作战方式很……很诡异,不像我见过的任何海盗。对了,其中几个人的手臂上,似乎有纹身,图案很奇特,像是……缠绕的火焰或者虫子?”
火焰或虫子纹身!王明柱脑中“嗡”的一声,瞬间联想到铁牌上那扭曲的图腾!西南势力!他们的触角,竟然已经伸到了海上?甚至开始拦截与王家有关的海外商船?是为了阻止“金菊紫”外流,还是为了获取样品研究?或者……是针对王家与海外联系本身的打击?
“卡洛斯先生,您确定航行日志也被抢走了?那上面……”
“是的!”卡洛斯懊恼地拍了一下桌子,“那上面记录了我的航线、贸易伙伴,还有……还有贵国京城的一些联络信息和货物描述。王,我很抱歉,这可能给您带来麻烦!我怀疑,那些袭击者,是冲着您,或者您的货物来的!”
麻烦已经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大、更远。王明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在海上动手,说明其势力范围极广,且手段狠辣,不计后果。抢走样品和日志,是为了仿制?还是为了寻找王家的更多信息?
“卡洛斯先生,您能平安抵达,已是万幸。”王明柱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那些袭击者,很可能与我正在应对的一些……麻烦有关。您的安全现在也很重要。如果不介意,可以暂时住在我的别院,那里相对安全。”
卡洛斯感激道:“多谢王!我正有此意。我带来的新订单和定金都很安全,存放在码头官办驿站的保险柜里,凭我们双方的印信和密码才能取出。但我担心……他们既然能在海上袭击我,在陆地上也可能对我不利,或者对您不利。”
王明柱点点头:“我会加强您住处的护卫。另外,关于新的合作……”他沉吟片刻,“我们可以谈,但出于安全考虑,有些技术细节和样品,需要更加谨慎。”
“我明白,完全理解!”卡洛斯连忙道,“安全第一!王,你需要什么帮助,请尽管说。我在京城认识几位使馆的人,或许能提供一些保护,或者……调查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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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馆?这倒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助力。佛郎机使馆虽然在大明地位特殊,但确实享有一定的外交特权,或许能成为一道护身符,或者信息的特殊来源。
“感谢卡洛斯先生的好意。目前,我们需要的是谨慎和防备。”王明柱道,“请您先安顿下来,压压惊。具体事宜,我们稍后再详谈。”
安排卡洛斯住进听涛别院(沈修文等人离京后已空出),并加派了双倍护卫后,王明柱立刻将周婉娘、苏静蓉、林红缨召集到密室。
听完卡洛斯的遭遇,三女也是脸色发白。
“海上袭击……纹身……他们竟然嚣张至此!”林红缨握紧拳头,“这是要对咱们赶尽杀绝吗?”
苏静蓉冷静分析:“未必是赶尽杀绝。更像是一种警告和试探。警告我们与海外通商的后果,试探我们的反应和底线。抢走样品和日志,是想研究‘金菊紫’的奥秘,也是想掌握卡洛斯与我们的往来证据,或许将来用作把柄。”
周婉娘担忧道:“如此一来,我们与卡洛斯的合作,岂不成了他们的靶子?还要继续吗?”
“合作必须继续。”王明柱斩钉截铁,“不仅为了利润,更为了卡洛斯这条线带来的信息和可能的庇护。如果我们现在退缩,反而显得心虚,且会失去一个重要的盟友和外部渠道。但合作方式要调整,更加隐秘,货物交割和运输要设计得更安全。”
他看向苏静蓉:“静蓉,你设法通过江湖渠道,打听一下近半年东南沿海、尤其是马六甲一带,是否有新出现的、使用特殊弯刀和吹箭、带有火焰虫形纹身的武装船队。不要直接问,旁敲侧击。”
“妾身明白。”
“红缨,卡洛斯的安全交给你,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另外,从今天起,工坊所有出货,尤其是发往码头或涉及海外的,装车前必须经过三重检查,运输路线随时变更,护卫加倍。”
“是!”
“婉娘,”王明柱最后看向周婉娘,“府中内务和工坊明面上的生产,就靠你稳住。越是多事之秋,我们越要显得一切正常,甚至……要更红火。可以放些风声出去,就说我们接到了海外的大订单,正在扩大生产。虚虚实实,迷惑对方。”
周婉娘郑重点头:“妾身晓得。”
王明柱走到密室墙边,那里挂着一张简陋的京城及周边草图,上面用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标记着已知的线索点:百宝轩、听竹苑、博古斋、铁匠铺、皇庄别院、京兆府、吏部主事外宅、码头……现在,又多了一条延伸向海外的虚线。
敌人比想象中更强大,触角更广。但王明柱的眼神却愈发锐利。对方越是急迫,越是动用非常手段,说明他们要么时间紧迫,要么遇到了必须克服的障碍。
而王家,就是要成为那块最难啃的骨头,那根扎在他们喉中的刺。
变生肘腋,危机四伏。但王明柱知道,退缩没有出路,唯有迎难而上,在刀尖上跳出自己的舞步。卡洛斯的意外到来,既是新的风险,也未尝不是……新的转机。至少,他带来了外部的视角和可能的助力。
夜幕再次降临,京城华灯初上,掩盖了无数暗流与杀机。王府密室中的灯光,却一直亮到深夜。一场跨越陆地与海洋的暗战,已悄然升级。而王明柱,正站在风暴眼的边缘,冷静地审视着棋局,寻找着那一线破局而出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