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的遭遇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不仅将西南势力的阴影从陆地延伸到了海上,更让王明柱意识到,对方所图甚大,且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这种不择手段的风格,往往意味着行动已进入关键阶段,或者背后有极大的利益驱动。
王明柱没有立刻与卡洛斯详谈新的合作,而是以“处理紧急事务,确保双方安全”为由,请他在听涛别院安心休养,并增派了可靠的人手照顾和保护。卡洛斯虽然心急,但也理解王明柱的谨慎,暂时安顿下来。
与此同时,苏静蓉通过隐秘的江湖渠道,开始打听东南沿海新出现的特殊武装船队。林红缨则将王府和工坊的防卫提升到了战时状态,明哨暗哨交错,巡逻路线每日更换,口令也变成了复杂的三重验证。周婉娘则对外放出风声,说王家因海外订单暴增,正在紧急招募熟手织工和染匠,工钱从优,引得不少匠人前来打听,一时间王家工坊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王明柱自己则闭门不出,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或密室。他铺开那张标注着诸多线索的草图,反复推演。百宝轩、听竹苑、博古斋是京城内的联络和物资周转点;铁匠铺很可能负责处理或制造特殊金属器物;菜贩、贾南等人是跑腿传信的“蚂蚁”;京兆府差役、吏部主事的外宅乃至皇庄别院,则暗示着对方在官府甚至更高层有眼线或保护伞;而海上的袭击,则说明他们拥有或能调动远洋武装力量,且对涉及王家的海外贸易极为敏感,试图阻断或控制。
这些点看似散乱,但若将其视为一个庞大网络的节点,那么这个网络的核心目的究竟是什么?走私违禁品?窃取技术?渗透朝廷?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那个火神虫形图腾,又代表着哪个具体的西南势力?与二太太柳莺儿的死,究竟有无关联?
王明柱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皇庄别院”四个字上。皇家的产业,戒备森严,却接收了来自那个神秘铁匠铺的货物。那里存放的,或者正在进行的,会是什么?
他想起谢筠上次来访时,提到“某些大人物”需要“新奇器物”的思路和建议。难道,对方是在为皇家,或者至少是能与皇庄扯上关系的某位权贵,搜罗或研制特殊的东西?西南的矿产、锻造秘术,加上王明柱展现出的“巧思”,是否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如果这个猜测接近真相,那王家被卷入的漩涡,就比单纯的商业倾轧或江湖恩怨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拒绝合作,可能不仅仅是断了财路,更可能被视为障碍,需要清除。
“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盲目出击。”王明柱喃喃自语。他需要更多信息,更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对方主动露出更多破绽,或者能让己方安全接触到核心秘密的机会。
几天后,苏静蓉带来了江湖打探的初步消息:“相公,东南沿海近半年确实有几股新冒头的海寇,行事隐秘狠辣,多用快船和奇门兵器,其中有一股,据侥幸逃脱的水手描述,船上有人手臂纹有‘火蛇’图案,与我们所知的图腾有几分相似。但他们行踪飘忽,与沿海各股势力似乎都无深交,更像……受雇于人。”
“受雇于人……”王明柱沉吟,“能调动这样的海上力量,其雇主财力权势非同小可。静蓉,设法查查,近一两年,京城或地方,有哪些勋贵或高官,与西南有过密切往来,或者对海外奇珍、新奇器械有特殊癖好,且……手头不太干净,急需大笔钱财或特殊功绩的。”
苏静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相公是想找出可能隐藏在幕后的‘大人物’?”
“不错。谢筠所谓的‘大人物’,绝不会亲自操办这些具体事务。找出可能的嫌疑人,我们才能判断他们的真实目的和行事风格,也才能找到可能利用的弱点或矛盾。”王明柱道,“此事需极其隐秘,宁可查不到,也不能引起任何警觉。”
“妾身明白。”
又过了两日,一个看似平常的消息,引起了王明柱的注意。负责留意市井动静的护卫回报,说是临近年底,宫里传出风声,明年开春太后寿辰,宫内司计监正在四处采办新奇精巧的贡品,尤其点名要“独具匠心、巧夺天工”的器物和织品,以备寿礼和赏赐之用。不少商家都闻风而动,绞尽脑汁想要搭上这条线。
太后寿辰……贡品……独具匠心、巧夺天工……王明柱心中一动。这会不会是对方急于搜罗“新奇器物”思路,甚至可能想在贡品上做文章的诱因?如果能在太后寿辰上献上令人瞩目的新奇之物,无疑是讨好皇室、获取赏识甚至实际利益的绝佳机会。对于那些有野心、有需求,又可能暗中与西南势力勾结的“大人物”来说,这诱惑力太大了。
“或许……这是个机会。”王明柱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一个让对方主动找上门,而我们又能‘安全’接触的机会。”
他立刻找来周婉娘,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数日后,锦绣行会的例行品鉴会上,周婉娘“无意中”向几位相熟的掌柜和行会执事透露,王家工坊近日在试验一种“光影交织”的新织法,能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变幻的图案和色泽,只是尚不成熟,且用料和工时耗费巨大,难以量产,只是自家相公闲暇时琢磨的“玩物”。
这消息如同滴入油锅的水珠,很快在行会小范围内传开。“光影交织”、“变幻图案”,这些词眼对正为太后寿辰贡品发愁的某些人来说,无疑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果然,没过两天,那位戴眼镜的百宝轩老掌柜,亲自登门拜访王家,这回不是下帖子,而是直接求见王明柱。
书房内,老掌柜笑容可掬:“王少爷,听说贵工坊又有新奇创想,老朽佩服之至。实不相瞒,敝号东家对这等巧思妙想向来欣赏,近日恰逢一事,或许能与王少爷的想法相得益彰……”
王明柱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疑惑:“哦?不知贵东家有何指教?”
老掌柜压低声音:“东家的一位贵人朋友,正为太后寿辰贡品一事烦心,寻常金银玉器、古玩字画难出新意。听闻王少爷有‘光影交织’之巧思,若能……稍加点拨,或提供些思路图样,助那位贵人朋友备下一份别出心裁的寿礼,日后……定有厚报。当然,此事隐秘,绝不会牵扯到王少爷和贵工坊。”
鱼儿,终于要咬钩了。王明柱面上露出犹豫挣扎之色,半晌才为难道:“这……王某那些想法,实乃雕虫小技,且耗费巨大,恐难登大雅之堂。况且涉及宫闱贡品,万一有所差池……”
“王少爷放心!”老掌柜连忙道,“只需思路图样,具体制作自有能工巧匠负责。东家那位贵人朋友能量非凡,定能保万无一失。酬劳方面……”他比划了一个数字,颇为可观。
王明柱又“挣扎”了片刻,最终仿佛抵不过重利诱惑,叹口气道:“既如此……容王某斟酌几日,画几张粗浅图样,请贵东家和那位贵人品鉴。但事先声明,王某只提供思路,绝不参与具体制作,也请贵方务必保密。”
“自然!自然!”老掌柜大喜过望,连连保证。
送走老掌柜,王明柱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对方果然上钩了,而且目标直指太后寿辰贡品。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但也是深入虎穴、窥探秘密的唯一途径。他当然不会交出“菱花一号”或真正的核心技术,但他可以“设计”一些看似精巧、实则暗藏玄机,或者需要特殊材料、特殊工艺才能实现的“图样”。
他要做的,就是当一个耐心的猎人,布下香饵,然后静静等待。等待对方在试图实现这些“图样”的过程中,暴露出更多的秘密、更多的人手、更多的弱点。
守株待兔,有时候,也需要一点技巧,让兔子自己觉得,那棵树下的草,格外鲜美。而王明柱要做的,就是控制好这“草”的诱惑力和毒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