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定在三月十八开张,取了个雅致的名字——“听松阁”。王老抠这几日忙前忙后,精神头十足,仿佛年轻了十岁。他亲自选了茶叶,定了茶点单子,还请了个说书先生——是城南有名的“铁嘴张”,讲起《三国》、《水浒》来声情并茂。
开张前一日,王老抠特意叫王明柱去试茶。父子俩坐在二楼雅间,窗外是热闹的街市,窗内茶香袅袅。
“柱儿,你尝尝这龙井。”王老抠亲手斟茶,“是吴……是以前那个吴娘子介绍的路子,从杭州直接运来的明前茶。虽然人不在了,但这茶确实好。”
王明柱端起茶杯,茶汤清澈,香气清幽。他抿了一口,点头道:“是好茶。父亲费心了。”
王老抠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难免遇上几个不对付的。过去了就过去了,茶还是要喝的。”
王明柱知道父亲心中还有疙瘩,便转移话题:“明日开张,都安排好了?”
“都好了。”王老抠又来了精神,“铁嘴张讲《隋唐》,连讲三日。茶点备了十二样,有咸有甜。我还托人从南边弄了些新奇的干果,叫什么‘开心果’的,壳是白的,仁是绿的,尝尝鲜。”
王明柱笑道:“父亲想得周到。不过明日人多,您别太劳累,让掌柜多照应着。”
“我省得。”王老抠摆手,“我就是个坐镇的,具体事都交给刘掌柜。那刘掌柜是福伯找来的,以前在‘一品居’做过二掌柜,经验老道。”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王明柱才起身离开。下楼时,他看见芸娘和翠儿正在一楼帮忙摆放茶具。芸娘仔细擦拭每一只茶杯,翠儿则将茶叶分装到小罐里,两人轻声说着话,气氛温馨。
“七娘、八娘,辛苦了。”王明柱走过去。
芸娘抬头,温婉一笑:“不辛苦。父亲高兴,我们就高兴。”
翠儿小声道:“相公,妾身……妾身能不能也来茶楼帮忙?妾身会沏茶,还会做点心……”
王明柱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头道:“可以,但别太累。每日来一个时辰就好,剩下的时间还是要跟六娘学记账。”
“嗯!”翠儿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从茶楼出来,王明柱没回府,而是去了药铺。这几日药铺生意稳定,每日都有二三十个病人,李大夫从半日坐诊改成了全日,秋菊和梅香也从早忙到晚。
药铺里,梅香正在抓药,动作娴熟利落。秋菊则在柜台后记账,她低着头,算盘打得噼啪响,神情专注。王明柱站在门外看了片刻,没进去打扰。
转身要走时,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匆匆走过——是文华书局的掌柜!
王明柱心中一动,悄悄跟了上去。那掌柜走得很快,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左右看了看,才叩门进去。
王明柱记下位置,没有久留,转身离开。文若谦已经落网,书局的掌柜按理说不该再与这些事有牵扯,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回头得让苏静蓉查查。
回到府中,周婉娘正在前厅与苏静蓉说话,见王明柱回来,周婉娘道:“相公来得正好,四妹刚说,庆丰行的契约送来了,妾身看了看,条款都按咱们说的写的,没问题。”
王明柱接过契约细看,确实严谨,便点头道:“可以签。不过首批货要等新织机全部装好才能交付,大概要两个月后。”
“这个孙掌柜说了,不急。”周婉娘道,“他们也要时间准备铺面和伙计。”
苏静蓉等他们说完,才轻声道:“相公,妾身今日又收到消息……西南那边,有异动。”
王明柱神色一凛:“怎么说?”
“火蛇祭的余党似乎在聚集。”苏静蓉压低声音,“据传,‘火蛇娘娘’发了‘血蛇令’,召集旧部。虽然不知道具体目的,但肯定与京城有关。”
王明柱皱眉:“李御史那边知道吗?”
“应该知道,但人手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苏静蓉道,“妾身已经加派了人手,盯着京中可能与西南有关联的地方。另外,咱们府里……妾身建议再加强护卫。”
周婉娘听得脸色发白:“四妹,你是说……他们可能会来报复?”
“不得不防。”苏静蓉点头,“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小心无大错。”
王明柱沉吟片刻:“四娘说得对。三娘那边训练护卫进展如何?”
“已经初见成效。”苏静蓉道,“护卫们学了些基础拳脚和配合,虽然谈不上高手,但对付寻常毛贼绰绰有余。妾身还教了他们一些简单的阵法,五人一组,攻防一体。”
“好。”王明柱道,“从今日起,府里夜间巡逻增加一倍。各房姨娘出门,必须有护卫跟随。父亲那边……茶楼人多眼杂,要多派几个人暗中保护。”
周婉娘担忧道:“要不要告诉父亲?”
“暂时不要。”王明柱摇头,“父亲难得高兴,别让他担心。咱们暗中安排就是。”
正说着,林红缨一身劲装走进来,手里还拎着根木棍:“四姐,今天的拳法我练熟了,你再教我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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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厅里气氛凝重,她一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静蓉简单说了情况,林红缨眼睛一瞪:“他们敢来?来一个我打一个!四姐,从明日起,我跟你一起训练护卫,多个人多份力!”
“三妹有心了。”苏静蓉微笑,“不过练武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王明柱看着她们,心中稍安。有这样一群能干的家人,何惧风雨?
晚饭时,王老抠说起明日茶楼开张的种种安排,兴致勃勃。众人也都配合着说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王明柱看着父亲高兴的样子,暗暗决定,无论如何要守护这份安宁。
夜深人静,王明柱独自在书房。他摊开一张纸,写下“火蛇娘娘”四个字,又画了几个圈。
西南余党、文华书局掌柜、可能潜伏在暗处的敌人……这些线索看似零散,但直觉告诉他,其中有关联。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当你发现一只蟑螂时,暗处可能已经有一百只。
必须主动出击,不能被动等待。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是给李御史的。信中委婉提到文华书局掌柜的可疑行踪,以及西南余党可能潜入京城的担忧。写好后,封好,明日让苏静蓉派人送去。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研究织机图纸。新织机的效率虽然提高了,但还可以更进一步。他想起前世见过的水力织布机,或许可以试试……
正画着图,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秋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相公,妾身……妾身熬了安神汤,您趁热喝。”
王明柱接过,药汤温热,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有劳五娘了。这么晚还没歇息?”
“睡不着。”秋菊低声道,“妾身……妾身今日在药铺,听到些风声。”
“什么风声?”
“有个从南边来的客商,来抓药时闲聊,说西南深山最近不太平,有些寨子的人突然都搬走了,寨子空了,像是……在躲什么。”秋菊顿了顿,“妾身想起万毒窟的一些传闻……火蛇祭的人,有时会‘请神’,需要大量活人做祭品……”
王明柱心头一凛:“你是说,他们在抓人?”
“妾身不敢确定。”秋菊摇头,“但空寨子……确实蹊跷。”
王明柱沉思片刻,道:“五娘,这事别跟其他人说,免得大家担心。明日我会告诉四娘,让她留意。”
“嗯。”秋菊点头,却站着没走。
“五娘还有事?”
秋菊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妾身……妾身缝了个香囊,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相公带在身上,或许……或许有点用。”
王明柱接过,香囊做工精细,上面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密。他心中一暖:“谢谢五娘。”
秋菊脸微红,低声道:“那……那妾身告退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王明柱握紧了香囊。这些女子,都用各自的方式关心着他,守护着这个家。
他更不能让她们受到伤害。
将香囊系在腰间,王明柱继续画图。夜更深了,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翌日,茶楼开张。
听松阁门前张灯结彩,鞭炮声响彻整条街。王老抠穿了一身崭新的绸缎袍子,站在门口迎客。铁嘴张在厅里开讲,抑扬顿挫,引来阵阵喝彩。茶香四溢,点心精致,客人络绎不绝。
王明柱在二楼雅间,透过窗户看着楼下热闹的景象。苏静蓉扮作普通茶客,坐在角落,目光警惕地扫视全场。林红缨带着几个护卫混在人群中,看似随意,实则时刻戒备。
一切看似平静,但王明柱知道,暗处的眼睛可能正盯着这里。
午时,孙掌柜带着几个庆丰行的人来了,送上贺礼,又定了间雅间谈生意。王明柱亲自作陪,双方相谈甚欢。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王明柱心中一紧,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倒在茶楼门口,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茶楼伙计想要驱赶,被王老抠制止。老人家亲自上前查看,又让人端来热水。
王明柱正要下楼,苏静蓉已经先一步过去。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老乞丐的症状,又从怀中取出银针,在几个穴位扎下。
老乞丐渐渐停止抽搐,但依然昏迷不醒。
苏静蓉起身,对王老抠低声道:“父亲,此人病症蹊跷,不像寻常疾病。妾身建议,先抬到后院,请大夫来看看。”
王老抠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几个护卫将老乞丐抬到后院厢房。苏静蓉跟了过去,王明柱也下楼来到后院。
厢房里,苏静蓉检查了老乞丐的随身物品——只有个破包袱,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和半块干饼。她仔细查看了老乞丐的手脚、口鼻,眉头越皱越紧。
“四娘,怎么回事?”王明柱低声问。
苏静蓉示意他看老乞丐的左手腕——那里有个极淡的红色印记,形状像一条盘绕的蛇。
“火蛇印记。”苏静蓉声音凝重,“虽然很淡,但确实是。此人应该接触过火蛇祭的人,或者……曾经是其中一员。”
王明柱心头一震:“他是故意来的?”
“不好说。”苏静蓉摇头,“病症是真的,不是装的。但巧合太多,就值得怀疑。”
这时,老乞丐忽然睁开眼睛,眼神迷茫。他看了看四周,挣扎着要起来。
“老人家别动。”苏静蓉按住他,“你刚才发病了,需要休息。”
老乞丐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水……水……”
王明柱让人端来温水,老乞丐喝了几口,才缓过劲来。他看着苏静蓉和王明柱,忽然流下眼泪:“谢谢……谢谢贵人……老朽……老朽是从西南逃出来的……”
西南!
王明柱和苏静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老人家慢慢说。”苏静蓉温声道,“你从哪里来?为何会倒在茶楼门口?”
老乞丐喘着气,断断续续道:“老朽……老朽是滇南人……村里人都被……被‘蛇母’抓走了……老朽装死……才逃出来……一路乞讨到京城……听说……听说王家老爷心善……想来讨口饭吃……”
蛇母?火蛇娘娘?
王明柱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老人家,你说的‘蛇母’,长什么样子?抓人做什么?”
“不……不知道……”老乞丐摇头,“她总是蒙着面……说是……说是要举行‘血祭’……需要九百九十九个活人……村里的青壮年……都被抓走了……”
血祭!九百九十九人!
王明柱心头巨震。若老乞丐说的是真的,那火蛇娘娘所图极大!
“老人家,你先在这里休息。”王明柱道,“我们会帮你。”
他示意苏静蓉出来,两人走到僻静处。
“四娘,你怎么看?”
“半真半假。”苏静蓉沉吟,“病症和印记都是真的,但故事……太巧了。偏偏在茶楼开张日,偏偏倒在咱们门口,偏偏说出火蛇祭的秘密……”
王明柱点头:“我也觉得蹊跷。但万一是真的……”
“宁可错信,不可大意。”苏静蓉道,“妾身会派人盯着他。另外,这个消息要立刻告诉李御史。”
“好。”王明柱道,“你亲自去一趟都察院,把情况详细告诉李御史。记住,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苏静蓉点头,匆匆离去。
王明柱回到前厅,茶楼依然热闹。铁嘴张正讲到“程咬金三斧定瓦岗”,客人们听得入神,喝彩声不断。
他站在二楼,看着这繁荣景象,心中却蒙上一层阴影。
暗流,终于开始涌动了。
而这一次,可能比上次更加凶险。
他握紧了腰间的香囊,深深吸了一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如何,他都要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