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南境官道。
萧绝率三千精骑疾行,马蹄踏起漫天黄尘。
南境多山,官道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两侧林木森森,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将军,前方十里便是落鹰峡。”
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
“地势险要,需加倍小心。”
萧绝抬眼望去,只见两山夹峙,中间一道狭窄的峡谷,形如鹰嘴。
“派斥候先行查探,全军放缓速度,弓弩手准备。”
军令刚下,异变突生!
峡谷两侧山崖上忽然滚下无数巨石,轰隆声中,前路瞬间被堵死。
与此同时,箭矢如雨点般从两侧山林中射出!
“有埋伏!列阵!”
萧绝大喝,长剑已然出鞘。
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结成圆阵,盾牌手在外围竖起盾墙,将箭矢尽数挡下。
但敌人显然有备而来,箭矢中竟夹杂着火箭,很快便有士兵中箭倒地。
萧绝眼神一凛——这绝不是普通流寇!流寇哪来的军用火箭?
“弓箭手还击!步兵随我冲左侧山林!”
萧绝当机立断,一马当先冲向左翼。
他的判断没错。
左侧山林中的伏兵见萧绝亲自冲阵,阵型微乱。
萧绝剑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瞬间杀出一条血路。
但就在此时,一支冷箭从斜刺里射来,角度刁钻,直取萧绝后心!
萧绝正与三名黑衣人缠斗,察觉时已来不及完全避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掠出,剑光一闪,将那支冷箭斩落!
来人黑衣蒙面,身形纤细,剑法灵动诡谲,正是夙夜。
“你怎么在这里?”
萧绝一剑逼退敌人,惊讶道。
“来还将军人情。”
夙夜声音清冷,手中软剑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一名敌人的咽喉,
“此地不宜久留,速战速决!”
两人背靠背迎敌,竟配合得无比默契。
萧绝的剑法大开大阖,刚猛霸道;夙夜的剑法刁钻狠辣,专攻要害。
一时间,伏兵竟被两人杀得节节败退。
“撤!”
伏兵首领见势不妙,一声令下,残余敌人迅速退入山林深处。
萧绝欲追,却被夙夜拦住:
“穷寇莫追,小心还有埋伏。”
萧绝这才收剑,转头看向夙夜:
“殿下怎会在此?”
夙夜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沾了灰尘却依然清俊的脸:
“红楼收到消息,二皇子在南境布下天罗地网要取将军性命。我不放心,便跟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萧绝知道,从京城到南境千里之遥,他一个“深宫公主”要瞒过所有人追上来,绝非易事。
“殿下伤势如何?”
萧绝注意到夙夜手臂上有一道新伤,虽然不深,但仍在渗血。
“无碍。”
夙夜随手撕下一截衣袖包扎,
“倒是将军,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落鹰峡被堵,绕路要多走三日。”
萧绝沉吟片刻:
“既然二皇子在此设伏,说明我们离目标不远了。先找个地方休整,从长计议。”
两人率军退至一处山谷,安营扎寨。清点伤亡,竟折损了近百人,伤者更多。
萧绝脸色阴沉——这绝不是普通流寇能造成的损失。
深夜,主帅营帐。
萧绝与夙夜对坐,中间摊着一张南境地图。
“落鹰峡是通往南境大营的必经之路。”
萧绝指着地图,
“如今被堵,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绕道青石岭,多走五日;二是翻越黑风山,只要两日,但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夙夜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道:
“将军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二皇子如何能精准地在落鹰峡设伏?”
夙夜抬起头,
“我们从京城出发不过十日,消息传到南境,再调兵设伏,时间根本不够。”
萧绝瞳孔一缩:
“你的意思是……”
“南境军中,有二皇子的人。”
夙夜一字一句道,
“而且职位不低,才能提前布下如此规模的埋伏。”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果真是这样,那南境之行,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将军接下来打算如何?”
“既然有人不想我去南境大营,那我偏要去。”
萧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黑风山虽然险峻,但也最适合埋伏。我们就走黑风山,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夙夜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
“我让红楼的人在南境待命。必要时,可以调用。”
萧绝看着他:
“殿下为何如此助我?”
“我说过,将军若死,对我没有好处。”
夙夜别开视线,
“况且……将军答应帮我找血茯苓。”
这借口找得有些生硬,但萧绝没有戳破。
“多谢。”
夙夜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
“我去看看伤员。”
走了两步,又回头,
“将军也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待夙夜离开,萧绝盯着地图,陷入沉思。
这个“云夙公主”,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他明明可以坐镇京城遥控指挥,却偏偏亲身涉险来到南境。
真的只是为了所谓的“合作”吗?
还有他提到母亲时那瞬间的脆弱……萧绝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也许,他们之间除了利益,还有别的什么在悄然滋生。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将进来禀报:
“将军,抓住两个探子,身上有二皇子府的印记。”
萧绝眼神一冷:
“带进来。”
两个探子被押进来,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手上的老茧和站姿都暴露了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闭口不言。
萧绝也不急,缓缓道:
“你们可知,按军法,细作是何下场?”
其中一人脸色微变,但仍强撑着: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杀你们。”
萧绝忽然道,
“放你们回去,给二皇子带个话: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我萧绝,奉陪到底。”
两人都愣住了。
萧绝挥手:
“带下去,明日放他们走。”
副将不解:
“将军,这……”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萧绝淡淡道,
“去吧。”
当夜,萧绝辗转难眠,起身走出营帐。
夜色深沉,营地中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篝火的噼啪声。
他走到一处山崖边,却见夙夜已经站在那里,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殿下也睡不着?”
萧绝走过去。
夙夜没有回头,轻声道:
“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带我在宫中望月。她说,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抬头看见同一轮月亮,就不是孤单一人。”
萧绝沉默片刻:
“我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将军的母亲……”
夙夜转过头,
“是个怎样的人?”
“很温柔,很坚强。”
萧绝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萧家出事那晚,她将我藏在枯井里,自己引开追兵……我最后听见的,是她的惨叫声。”
这是萧绝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这段往事。
夙夜静静听着,良久才道:
“我母亲也是。为了保护我,她喝下皇帝赐的药,从此身体孱弱,记忆也开始模糊……有时候,她连我都认不出来。”
月光下,两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去的男人并肩而立,影子在地上交叠。
“将军,”
夙夜忽然道,
“等这一切结束,你有什么打算?”
萧绝想了想:
“大概是找个地方隐居,过平静的生活吧。你呢?”
“我……”
夙夜顿了顿,
“我想带母亲离开皇宫,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她安度晚年。”
“不错的想法。”
萧绝转头看他,
“或许我们可以做邻居。”
夙夜愣了一下,随即轻笑:
“好啊。”
这笑容不同于以往的算计或伪装,干净纯粹,看得萧绝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红楼的暗号。
夙夜神色一凛:
“有情况。”
话音未落,营地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喊杀声震天!
“敌袭!”
萧绝和夙夜同时拔剑,背靠背迎向汹涌而来的敌人。
这一次,敌人数量更多,攻势更猛。显然,二皇子是铁了心要在这里将萧绝置于死地。
火光映照着刀光剑影,鲜血染红了土地。
激战中,萧绝忽然听见夙夜一声闷哼,转头一看,只见他肩上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染红了黑衣。
“夙夜!”
萧绝脱口而出,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我没事!”
夙夜咬牙折断箭杆,继续迎敌,
“小心左侧!”
两人在敌阵中左冲右突,配合愈发默契。
但敌人实在太多,渐渐将他们逼到崖边。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夙夜喘息道。
萧绝环视四周,忽然看到崖下有一条狭窄的山道:
“跟我来!”
他一把拉住夙夜的手,纵身跃下山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人在陡峭的山壁上借力下滑,身后追兵射来的箭矢钉在崖壁上,发出密集的“夺夺”声。
终于落地,萧绝来不及查看伤势,拉着夙夜就往前跑。
山道狭窄曲折,勉强能容两人并肩。
跑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个山洞。萧绝当机立断:
“进去躲一躲。”
山洞不深,但足以藏身。萧绝搬来几块石头堵住洞口,这才松了口气。
洞内一片漆黑,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你怎么样?”
萧绝摸出火折子点亮,借着微光查看夙夜的伤势。
箭伤在左肩,虽然不深,但血流不止。
萧绝撕下衣襟为他包扎,动作轻柔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夙夜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笑容:
“没想到将军还会疗伤。”
“战场上学的。”
萧绝处理好伤口,又检查自己——只是些皮外伤。
火折子的光芒渐渐微弱,洞内重新陷入黑暗。
两人并肩而坐,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追兵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夙夜轻声道。
“我知道。”
萧绝握紧剑柄,
“你怕吗?”
“怕。”
夙夜诚实道,
“但和将军在一起,好像没那么怕了。”
黑暗中,萧绝感觉到夙夜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那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鬼使神差地,萧绝握住了那只手。
夙夜身体一僵,却没有抽开。
“我们会活着出去的。”
萧绝低声道,
“我保证。”
“嗯。”
夙夜的声音很轻,
“我相信将军。”
洞外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追兵越来越近。
萧绝松开手,缓缓拔剑:
“准备好,要杀出去了。”
夙夜也站起身,虽然肩伤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眼神依旧坚定:
“能与将军并肩作战,是夙夜的荣幸。”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信任,有默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山洞外,火光渐近。
新的厮杀,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