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内,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众人心头最后一丝侥幸。
“癌细胞已经全面扩散,侵入神经中枢。长白市第一医院的专家会诊结论是,王老最多……最多还能保持清晰的语言能力三十天。”
三十天。
这个数字像一口沉重的铜钟,在每个人耳边轰然作响。
苏晚星指尖冰凉,用力握紧。
视线中,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幽蓝色光幕骤然弹出,冰冷的机械音同步响起:
【紧急任务:薪火相传。】
【任务目标:在目标人物王铁柱意识彻底模糊前,完整记录濒危技法——“雪封七?”。】
【任务倒计时:720小时00分00秒。】
窗外,是零下二十度的东北小城,天空铅灰,风如刀割。
苏晚星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她转过头,看向身旁沉默如山的陆野,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蹽不动的人,洘得最急。”
陆野眼中的沉痛几乎要溢出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铁柱,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师父的结拜兄弟,更是背着病重的师父,一步步走完最后那段巡灶路的恩人。
那段路,是用血肉和情义铺就的。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最终停在一栋破旧的老屋前。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尘土与枯寂的冷气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生火,土炕上蜷缩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依然像风中残烛。
那座曾闻名东三省的灶台,此刻冷寂得像一块墓碑。
听到动静,老人费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
当他看清进来的人是陆野时,那双几乎失去神采的眼睛里,竟陡然迸发出一丝锐利如鹰的精光。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候,而是质问,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洘火的本事,蹽进非洲了,就蹽不回这东北的土疙瘩了?”
陆野高大的身躯一震,眼圈瞬间红了,嘴唇翕动,却叫不出一声“王叔”。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胸膛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咳着,却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决绝:“好,好……蹽回来的火,就得给它洘得蹽进这冻土里,生了根,才算没白回来!”
苏晚星心中一凛,立刻对身后的团队使了个眼色。
她没有提任何关于录制和任务的事,只是轻声对小舟说:“小舟,把机器架起来,就当我们……拍个家常饭。”
小舟心领神会,迅速而无声地在角落架设好微型摄像机。
另一边,小满则悄悄打开了手腕上的终端,启动了“野火灶”的远程温控系统。
一道道复杂的火候曲线数据流,开始模拟东北老式地灶在不同柴火、不同风力下的燃烧状态,准备随时接管火候。
“王老,今天您想吃点什么?陆野给您做。”苏晚星的声音放得温和。
“我来!”王铁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意志,“这第一锅饭,我来洘!”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陆野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他,声音哽咽:“王叔,您歇着,我来。”
“你?”王铁柱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却盯着陆野,“你的火,匠气太重,少了魂。把灶……搬过来。”
众人皆是一惊。把灶搬到炕边?这怎么可能!
但陆野没有丝毫犹豫。
他转身,竟真的开始拆解那座冷寂的灶台!
搬开灶门,卸下风箱,最后,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口跟随师爷陈火头南征北战的乌黑铸铁锅。
他用耐火砖在炕边临时垒起一个简易的灶台,将那口锅稳稳地垫在上面。
柴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终于映亮了老人苍白如纸的脸。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久违的柴烟味,整个人仿佛都活了过来。
“第一?,?酸菜。”他断断续续地口述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咱东北的酸菜,得?,?到第七天,那股子酸里才能蹽出甜味来……火不能急,得让它自个儿蹽,火蹽三寸,是功力。火蹽不动了,就得蹽心……”
他的话语越来越慢,却越来越玄。
陆野屏息凝神,严格按照他的口述,控制着灶膛里的火。
突然,王铁柱停了下来,对陆野说:“去,?一勺缸里的老酸汤,喂我。”
陆野依言取来,用勺子小心地喂到他嘴边。
老人干裂的嘴唇触到那酸汤,浑身猛地一颤,两行浑浊的老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是这个味儿……是这个味儿……”他喃喃自语,“你婶子走之前,最后给我洘的那一锅汤……洘火的人啊,最后洘的,就是这舌尖上的念想,是把一辈子的味觉,都给它蹽回来……”
那一刻,整个屋子的人都沉默了,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老人压抑的啜泣。
时间在倒计时的催促下飞速流逝。
第七天,王铁柱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的身体机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这一天,他不让陆野做任何菜,只让他用那口老锅,?一锅空饭,什么都不加。
当米饭的香气弥漫开来,陆野盛了一碗,送到他面前。
王铁柱没有吃,只是闭着眼睛,用鼻子深深地嗅着,像是在品鉴一件绝世珍品。
良久,他那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猛然睁开一道缝,射出一缕骇人的精光!
“不对!”他用尽全身力气低吼道,“差一分碱,差了足足三秒的?时——这火……洘火蹽歪了!”
众人大惊失色。一锅白饭,他光靠闻,就能品出这么细微的差别?
小舟下意识地看向小满,小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飞快地调出“野火灶”的后台数据,一行刺目的红色警报显示:因电压瞬间波动,自动温控调节出现0.8秒的延迟偏差。
三秒,是老人的体感。
0.8秒,是机器的精准记录。
这其中的差距,是人与机器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王铁柱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反倒喘着气笑了,笑声里充满了骄傲:“我们王家洘火三百年,洘的是什么?洘的是这手上的老膙子记火,记风,记时辰!现在……膙子蹽不动了,可这心,它还蹽着呢!”
当晚,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心力,将“雪封七?”最后一道,也是最核心的工序“?心”口述完毕后,便彻底昏睡了过去,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次日清晨,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再也醒不过来时,王铁柱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要喝水,也不是要吃饭,而是,要写菜谱。
陆野赶紧拿来纸笔,可老人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笔都握不住。
苏晚星立刻将自己的语音转写平板递过去:“王老,您说,它能记下来。”
王铁柱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他用手指了指灶上温着的米汤,又指了指炕上那张油光发亮的小炕桌。
陆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来一碗浓稠的米汤,王铁柱用枯瘦的手指蘸了蘸,开始在黑色的炕桌上书写。
米粒的浆汁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字迹成型,转瞬即干,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一种古老的、只属于厨门心口相传的记录方式,以食为墨,以心为笔。
他写得很慢,很吃力,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在燃烧他的生命。
当写到最后两个字——“?心”时,他的手指猛地一顿,那道米汤划出的线,应声而断。
他停在那里,久久不动。
突然,他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笑声嘶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和释然。
“哈哈……哈哈哈!蹽不动的灶,才蹽得最远……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这火啊……早就洘进这米粒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而苏晚星的眼前,那道幽蓝色的光幕轰然炸开,化作一行金色的文字:
【恭喜!“雪封七?”技法记忆封存完成!】
【特殊条件触发,解锁唯一天赋:“心灶模式”——可凭味觉记忆,反向推演任意菜品的完整火候曲线!】
与此同时,老屋窗外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冻土之下,一株由苏晚星从“星灶”基地带来的火绒草种子,竟悄然顶开了坚硬的冰壳,在凛冽的寒风中,绽放出一点点微弱而温暖的红光。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苏晚星看着光幕上新浮现的内容,又看了看炕上呼吸已然若有若无的老人,整个心,骤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