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屏上，一个微弱的绿色光点在代表着高温与剧毒的红色区域内倔强地闪烁，那是第三十五粒种子萌发的生命信号。
小舟的声音冷静而急促：“生命体征稳定，但周边环境温度持续超过临界值一百二十度，硫化物浓度超标三百倍，预计存活时间不超过三小时。”
苏晚星的指尖划过焚烧厂的结构图，最终停在那个名为“余热灶台”的积灰池上。
这是一个早已被时代抛弃的设计，如今的工人们早已习惯了用中央蒸箱加热冰冷的预制餐，那个灶台的火口被厚重的铁板焊死，只留下一个用于倾倒残渣的豁口，形同虚设。
“不可能有明火，种子不可能获得激活所需的原始余烬。”小舟的数据库迅速检索，给出了冰冷的结论。
但苏晚星的目光，却被一条不起眼的人事档案变更记录吸引了。
张守业，现任锅炉工，十五年前，却是焚烧厂食堂的大师傅。
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他穿着雪白的厨师服，意气风发，颠着一口大锅，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砖砌老灶。
而他现在的工作，是把一铲又一铲的垃圾送进焚烧炉的血盆大口。
监控画面被调取出来。
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张守业都会准时出现在余热灶台旁。
他打开自己的铝制饭盒，沉默地吃着，眼神却始终盯着那被封死的炉口。
饭吃到最后，他总会雷打不动地用勺子舀起最后一勺，混着菜汤和米粒，小心翼翼地，从炉口残渣豁口处，倒进那片死寂的积灰之中。
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但苏晚星通过唇语解读软件，看到了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洘给我师父，蹽得早。”
关于他师父的资料，只有寥寥几行。
二十年前，食堂改造，旧的砖灶要拆除，房梁突然塌落。
老师父一把推开了身边的张守业，自己却被砸在了滚烫的灶台边。
弥留之际，他死死盯着那即将熄灭的灶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洘……洘炣饭……洘炣饭……别……别断了火……”
从那以后，张守业就成了这炉火的守墓人。
他倒进去的不是饭，是日复一日的执念，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祭奠。
苏晚星看着监控里那个佝偻的背影，男人站在足以熔化钢铁的烈焰前，渺小如尘埃，却又坚硬如磐石。
她轻声说：“蹽不过去的火口，洘饭蹽过去。”
一旁的小满立刻提出了解决方案：“我们可以申请一个‘环保灶点’改造项目，以改善工人福利为名，给余热灶台加装一套微型净化系统和直播设备，引导他用安全的方式生火，还能顺便宣传环保。”
“不行。”苏晚星断然摇头，“洘火蹽进圐圙，蹽的是心，不是壳。”她看向陆野，眼神锐利，“科技能造出一个完美的炉灶，却点不燃他心里的那把火。我们要送进去的，不是一个新灶台，而是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洘饭’的理由。”
她下达了指令：“陆野，去做‘灰灶饭’。”
配方匪夷所思。
以实验室培育的耐一千两百度高温的特种糙米为基底，碾碎后混入火绒草燃烧后的灰烬，再用植物蛋白粘合成型，用模具压制成一块块巴掌大小的饭砖。
饭砖的表面光滑，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能看到一个深刻内敛的“伴”字暗纹。
三天后，这些特殊的“灰灶饭”随着新一批的劳保用品，悄无声息地发到了焚烧厂每一位工人的手上。
没有官方通知，没有产品说明，只有一张苏晚星亲手书写的卡片，笔迹娟秀而有力：“洘慢点，洘进话——灰蹽得厚，心蹽得透。”
七日后的深夜，焚烧厂的轰鸣声一如既往。
张守业的夜班餐，依旧是那份冰冷的预制餐。
他习惯性地走向余热灶台，却在拿出饭盒时，摸到了那块坚硬的“灰灶饭”饭砖。
他摩挲着那个若隐若现的“伴”字，鬼使神差地，从储物柜最深处，翻出了一口积满灰尘的旧铝锅。
他将铝锅架在余热灶台的豁口上，感受着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热量。
他没有倒饭，而是将那块饭砖完整地放了进去，盖上锅盖。
在等待的十几分钟里，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在师父身边烧火的那个下午。
他对着锅，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师父，这么多年，我扛住了。”
当他颤抖着手掀开锅盖时，一股奇异的焦香混合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饭砖的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焦壳，而底部紧贴锅底的部分，则结了一层更厚的金黄锅巴，双层焦壳，泾渭分明。
就在锅底正中，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原始余烬，如风中残烛般，骤然一闪！
火光摇曳的瞬间，张守业瞳孔猛缩。
那微弱的光芒投射在锅盖的内壁上，竟映出了一道模糊而熟悉的剪影——那是师父在生命最后一刻，用身体护住炉灶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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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稍纵即逝，张守业却已是泪流满面。
他颤抖着，按照多年的习惯，用勺子刮下锅底最焦脆的那块残渣，小心地倒入炉口的积灰之中。
第二天清晨，负责清理积灰的工人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中，发出了一声惊呼。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只见那堆冰冷的灰烬里，昨夜张守业倒下的那块焦饭残渣，竟然没有被同化，反而像一颗顽强的种子，从中心裹着一株嫩绿的、带着白色绒毛的火绒草芽，破土而出！
这是焚烧厂建立以来，第一次在高温焚化区的核心地带，有植物自然萌发！
陆野在指挥中心反复播放着那原始余烬闪动的影像，他的眉头紧锁，将火光闪动的频率数据与野食灶台的共振频率进行比对，一个惊人的结果出现了——两者完全同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共振！
“原来如此……”陆野豁然开朗，“那不是张守业一个人的火，那是野食灶台对他的回应。”
他立刻行动。
他取来与“灰灶饭”同源的耐高温糙米、同一批次的火绒草灰，按照更精确的共振频率配比，连夜做了八份“共生饭”。
深夜，他如幽灵般潜入焚烧厂，没有惊动任何警报，只沿着错综复杂的外部管道攀爬，悄无声息地将八块饭砖，放在了张守业的休息柜顶上。
他只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是苏晚星的笔迹，却写着他的领悟：“洘进饭里的火，蹽的是伴——伴在哪儿，火蹽回来。”
又一个深夜。
苏晚星静静地翻看着小舟传来的最新热成像图。
图像上，原本一片死寂的焚烧厂，此刻却在各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亮起了一个个微弱而温暖的热点。
那是工人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偷偷架起饭盒，在管道的余温上、在排气口的暖风中，洘着那块神奇的饭砖。
他们对着那块饭，诉说着心事，思念着亲人，仿佛那不是饭，而是一个可以倾听的树洞。
而在那些秘密灶点的灰堆之下，更多的火绒草，正带着不屈的生命力，悄然生长。
苏晚星看着陆野，轻声说：“蹽着蹽着，蹽进了灰里。”
也就在这时，焚烧厂高耸入云的烟囱顶端，一股灼热的上升气流猛然喷涌。
第三十六粒种子被这股力量裹挟着，如同一颗黑色的星辰，飘向了无尽的高空，迅速消失在监测范围之内，不知所踪。
万里之外，野食灶台那口古老的旧锅锅底，那点沉寂已久的原始余烬，在没有任何燃料的情况下，忽然自主地、连续闪动了三下，光芒微弱，却仿佛是对着某个遥远方向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