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食灶台的异动,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基地的监测系统中掀起层层涟漪。
“警报!‘源火’出现超距共振反应!”小舟清脆的声音划破了控制室的宁静,十指在光幕键盘上疾速敲击,一道道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热力追踪信号的指向矢在城市三维地图上疯狂跳动,最终却并未指向任何一个地面坐标,而是笔直向上,悬停在三百米的高空。
“怎么回事?信号悬空了?”陆野皱起眉头,凑到屏幕前。
小舟迅速放大图像,画面最终锁定在“擎天之柱”摩天大楼的外墙上,一个正在缓慢下降的清洁吊篮。
“第三十六粒种子……没有落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异,“它被城市热岛效应产生的上升气流卷了上去,嵌在了吊篮底部的结构缝隙里。”
苏晚星目光沉静,指令清晰:“调取吊篮及其操作员近七十二小时的所有监控记录。”
很快,一个名叫陈默的高空清洁工的身影出现在主屏幕上。
这个男人沉默寡言,动作机械而标准,日复一日地悬挂在城市的云端,擦拭着一片片巨大的玻璃幕墙,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然而,每天收工前的最后十分钟,他都会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
画面中,陈默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便携式防风炉,一口小锅,还有一小袋米。
在这三百米高空、风声呼啸的吊篮里,他竟然开始生火煮饭。
火苗在风中顽强地跳动,他用身体护住炉子,另一只手稳稳地扶着锅柄。
米饭的香气尚未溢出,就被狂风卷走,消散在广阔的天地间。
在煮饭之前,他总会对着那锅生米,沉默地伫立片刻。
唇语分析系统捕捉到了他微弱的呢喃:“煮给我妹妹,走得早。”
随着权限提升,十二年前的一桩旧案档案被调取出来。
陈默的妹妹,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孩,从高楼坠亡。
警方的结案报告里,附着一张现场照片,女孩的生命在最后一刻,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变形的保温饭盒。
结案陈词中记录了她对哥哥说的最后一句话:“哥,煮煮饭。”
看着监控里,陈默在狂风中单手扶锅,身形被吹得微微摇晃,却固执地不肯放手的画面,苏晚星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轻声说:“走不过去的风眼,煮饭走过去。”那风,是城市上空的对流,也是他心中十二年未能平息的悲伤。
“这……太危险了!”小舟看着数据面板上急剧变化的风速读数,担忧道,“种子附着的位置很不稳定,而且他的明火操作随时可能引发事故。晚星姐,我建议立刻申请特种无人机,进行高空精准投送,用我们定制的保温炉灶和食材包替换掉他的简陋设备,建立一个‘云端灶点’,确保种子和他的安全。”
“不行。”苏晚星断然否决,“煮火走进困境,走的是人,不是设备。”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每一次煮饭,都是一次祭奠,一次对话。这份执念,是连接他与过去的唯一通道,也是我们激活种子的关键。任何外部设备的介入,都会破坏这份纯粹的‘心火’。陆野。”
陆野立刻应声:“在。”
“做‘风灶饭’。”苏晚星的指令简洁而充满一种独特的韵律,“用抗风压的糙米磨成粉,混入碾碎的火绒草灰和驱寒的姜粉,用古法压制,做成饭砖。饭砖要足够坚硬,能抵御高空的低温和风蚀,但遇沸水又能快速化开,米香纯粹。记住,做印的暗纹,用‘惜’字。”
陆野的他没有多问,转身便走向工作间。
几个小时后,一块块色泽古朴、质地坚硬的饭砖便制作完成,每一块的角落里,都拓着一个极不显眼的篆体“惜”字暗纹。
苏晚星亲自将这些饭砖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全新的劳保工具箱夹层里。
她又取出一张便签,用隽秀的字迹写下一行话,塞了进去——“煮慢点,煮进话。风走得猛,心走得稳。”
当晚,基地后勤人员以例行安全检查为由,为陈默更换了全套劳保用品。
那个藏着秘密的工具箱,不动声色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五日后,一场罕见的夏季暴风雨席卷了整座城市。
天文台发布了最高级别的红色预警,所有高空作业被强制叫停。
然而,在风雨欲来的最后时刻,陈默的吊篮,依然悬挂在三百米的高空。
他仿佛要与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赛跑,固执地开始了每日的仪式。
吊篮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如同巨浪中的一叶扁舟。
雨点开始砸落,他却恍若未闻,专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
这一次,他用的是那块“风灶饭”砖。
就在米饭即将煮熟的瞬间,一阵狂风猛地掀飞了锅盖!
千钧一发之际,锅底那粒沉寂已久的种子,那点来自野食灶台的原始余烬,骤然一闪!
微弱的火光在风雨中明明灭灭,却瞬间照亮了陈默的眼眸。
光影交错中,他仿佛看到了十二年前的那个黄昏,妹妹踮起脚,把刚煮好的饭兴奋地递到他面前,笑脸灿烂,一如昨日。
“哥,煮煮饭!”
幻象一闪即逝。
陈默猛然抬头,望向乌云间撕开的一道惨白裂隙,积压了十二年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击碎。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天空低吼出声:“妹,哥扛住了!”
当晚,风暴平息后,陈默在吊篮的内壁上,用工具刀深深地刻下了四个字:“煮煮饭,煮煮饭。”
基地控制室内,小舟调出了吊篮传回的震动波形图。
“晚星姐,你看!”她指着屏幕上一段异常平滑却高频振荡的曲线,“就在刚才风掀掉锅盖,种子火光闪烁的那一刻,它的共振频率与万里之外的‘源火’达到了惊人的同步!而且……这段波动轨迹的节奏,和我们资料库里,十二年前他妹妹出事那天,家中厨房炉火的燃烧监测记录……完全一致!”
陆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沉默地站起身,拿走了剩下的六块“风灶饭”砖,只对苏晚星说了一句“我去去就回”,便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小时后,陈默正在吊篮中休息,忽然,邻近的另一栋摩天大楼外墙上,一道身影顺着安全绳悄无声息地滑降,与他的吊篮齐平。
来人是陆野,他全身被夜行衣包裹,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将一个包裹递了过来,里面是那六块饭砖。
陈默警惕地看着他。
陆野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仿佛能穿透高空的风:“煮进饭里的火,走的是回音——你说的话,风走回来了。”
说完,他没有丝毫停留,身影迅速隐没在钢铁丛林的阴影之中。
深夜,苏晚星翻看着小舟整理出的最新声纹档案。
从那天起,每周,陈默煮饭的时间都固定延长了七分钟。
档案备注显示,七分钟,正是当年他妹妹放学后,独自在家等他下班回家的平均时长。
她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轻声对身旁的陆野说:“走着走着,走进了风里。”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城市上空,那股因强烈情绪共鸣而产生的上升暖流,裹挟着一粒新的、不为人知的种子,悄然突破了云层。
它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地坠入了城市边缘,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气象站巨大的雷达罩内,无声无息地钻入积尘的土壤。
控制室内,小舟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
“晚星姐,”她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追踪系统刚刚捕捉到一丝非常规的能量波动,源头来自城郊的废弃气象站。热力信号为零,生命迹象为零,但……”
她调出一个复杂的频谱分析图,上面有一道极其微弱、却稳定存在的异常曲线。
“但这里有一道残留的电磁信号,很古老,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通讯协议。它像是……一个休眠了很久的信标,刚刚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