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显得有些失真,仿佛也染上了那道古老信号的年代感。
苏晚星的目光穿透数据流,直指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废弃雷达罩。
那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钢铁巨兽,表面的锈迹如同干涸的血脉,沉默地匍匐在荒野之上。
第三十七粒种子,就在这巨兽的心脏——主控中心的位置,破土而出。
一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生命绿光,正从层层叠叠的金属屏蔽中顽强地渗透出来。
然而,最诡异的是,小舟的扫描报告清晰地显示,此处没有任何“炉灶”的能量痕迹。
这违背了他们迄今为止的所有认知。
种子萌芽,必有灶火。
这是铁律。
“调阅站点所有历史档案,重点是关闭前的最后一批人员记录。”苏晚星的指令冷静而迅速。
数据如瀑布般刷新。
很快,一个名字被锁定——周志远。
他是这座编号为“风眼 - 07”的气象雷达站最后一位守夜人。
二十年前,站点正式封存关闭,所有人员撤离,唯有他的记录在此处画上了一个奇怪的休止符。
更旧的档案被解密,一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和手写日志浮现出来。
照片里,一个穿着旧式工装的男人,每周都会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颠簸几十里山路,来到这个已经废弃的雷达罩下。
他支起一口小锅,用最原始的方式生火、淘米、煮饭。
日志的一角,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今日暴雨,给兰芝焅饭。”
“焅饭?”陆野皱起了眉。
小舟调出了一段尘封的音频访谈,那是站点关闭时的例行记录。
周志远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妻子,兰芝。以前也在这里工作。后来……辐射病,走得早。”他顿了顿,背景里是呼啸的风声,“她临走前,一直念叨,说站里冷,让我别忘了给她焅焅饭……她说,‘焅焅饭,焅焅饭……别忘了我。’”
所以,二十年来,这个男人每周都来这里,为他早已逝去的妻子做一顿饭。
饭熟之后,他会小心翼翼地将整锅米饭,一粒不剩地,全部倒进主控台下方一个锈蚀的仪器底座凹槽里。
苏晚星看着一张他在暴雨中独自蜷缩在雨披下,守护着一小簇火苗的照片,雨水模糊了他的脸,却让那火光显得格外清晰。
她轻声说:“走不过去的电波,焅饭走过去。”
是了。
没有炉灶,是因为那火,根本不是为了激活种子,而是为了传递一份穿越生死的思念。
这份执念,比任何高能粒子束都更具穿透力,它拨动了那根休眠的信标,唤醒了沉睡的种子。
“我建议立刻修复雷达罩的供电系统,改造主控中心为‘时空灶馆’。”小满的方案充满了科技感,“接入智能温控和全息直播系统,我们可以将这份思念数据化,甚至……”
“不。”苏晚星摇头,打断了他,“撺火走进圐圙,走的是忆,不是景。”她看向陆野,“我们需要一种更……安静的方式。去准备‘锈灶饭’。”
陆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取来仓库里封存了三十年的陈年窖藏米,这种米粒粒饱满,蕴含着浓郁的时间气息。
他将晒干的火绒草碾成细灰,混入几粒枸杞粉,与陈米均匀搅拌。
最后,用一个刻有“伴”字暗纹的模具,将混合好的米压制成一块块坚硬的饭砖。
这种饭砖燃烧极其缓慢,能释放出稳定而悠长的热量。
苏晚星亲自将几块饭砖放入一个老旧的帆布工具箱里,箱子是雷达站遗留下来的。
她在箱子里附上了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隽秀:“焅慢点,焅进话——锈走得深,心走得清。”
八日后,又到了周志远“焅饭”的日子。
他如约而至,步履比往常更显蹒跚。
当他看到主控台上那个熟悉的旧工具箱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
他打开箱子,看到了里面的饭砖和卡片。
他摩挲着卡片上的字,沉默了许久。
这一次,他破例没有在地上生火,而是将一口小锅,稳稳地放在了主控台残骸的正中央,将一块“锈灶饭”置于锅底。
火焰升腾,缓慢而执着。
锅盖掀开的瞬间,一抹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原初火光一闪而过。
在那一刹那的光芒中,周志远仿佛看到了妻子最后一次来站里探班时的样子。
她就站在这主控台旁,为他盛上一碗热饭,侧脸的轮廓温柔,发间扎着一根鲜艳的红头绳。
幻象消散,只余满锅的米香。
他颤抖着,将滚烫的米饭倒入那个熟悉的仪器底座凹槽中,声音嘶哑地低语:“兰芝,我扛住了。”
第二天清晨,奇迹发生了。
那早已死寂的、锈迹斑斑的天线阵列,竟传出了一阵微弱的嗡鸣。
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温柔的节律,像极了许多年前,兰芝哄孩子入睡时哼唱的那支摇篮曲。
陆野第一时间捕捉并分析了这段音频。
频谱图上,嗡鸣的频率与“锈灶饭”燃烧时的灶火共振频率,在某个节点达到了惊人的峰值。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段波形的起伏节奏,与资料库里兰芝生前体检时记录下的心跳节律,有着超过百分之九十八的吻合度!
“是共鸣,是记忆的回响。”陆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立刻用同批的窖米,同量的火绒草灰,不多不少,复刻了五份“同忆饭”。
他亲自驱车百里,在凌晨四点的浓雾中,悄悄潜入雷达站,将这五块饭砖整齐地摆放在主控台的原位上。
他留下了一张新的字条:“焅进饭里的火,走的是证——你没忘的,火走回来了。”
夜深了。
苏晚星翻看着小舟从高空红外卫星传回的影像。
此后的每个月圆之夜,雷达罩内的炉灶火光都会准时亮起,微弱却坚定。
周志远在吃完饭后,总会走到巨大的天线基座旁,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触摸那冰冷锈蚀的金属,像是在发送一封无声的电报。
“走着走着,”她对着身旁的陆野轻声说,“走进了时间褶皱里。”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没有人注意到,一只跟随着迁徙鸟群南下的候鸟,在飞越这座城市的上空时,爪间无意中携带的一粒尘埃,被气流吹落。
那粒尘埃,包裹着第三十八粒种子,划过沉沉的夜幕,精准地坠入城市远郊一座荒废古寺的残垣断壁之间。
它穿过破损的屋顶,不偏不倚地落入大殿正中那座积满了百年香灰的巨大香炉里,悄然入土。
寺院的石碑上,用古老的篆文刻着一行字:山门之内,禁绝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