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糊铺的窗棂漏进半缕晨光,像被剪刀裁过似的,斜斜落在少年摊开的《竹谱》上。窗纸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光影也跟着动,在泛黄的纸页上淌出细碎的金纹。纸页脆得怕人,指尖稍重些就得起毛边,是那种被岁月泡透了的旧,唯独最后一页异常平整,边缘齐整得像是刚从浆糊里捞出来,连点褶皱都没有——纸上没有半笔竹影,只孤零零摊着张手绘的地图,墨迹发乌,凑近了闻,能闻见点潮腐的腥气,不是墨本身的味,是钱塘江边特有的泥味,混着水腥和草腐,沾在纸上,竟像是还带着江潮的湿气。
沈砚之的指尖悬在地图上方顿了顿,才轻轻抚上去。指腹刚碰到纸边,就蹭到处凸起的折痕,硬邦邦的,不像是纸本身的纹路。他屏住气,一点点把折痕展开,才发现底下叠着层薄如蝉翼的棉纸,裹得严严实实,里面竟藏着半片干荷叶。荷叶早失了绿意,变成深褐的颜色,边缘却绣着半朵莲,针脚细得像蛛丝,线色是沉水的墨蓝,针脚缝里还卡着点黑末子,凑到光下看,是松烟末,跟风灯里拆出来的那点一模一样,连颗粒粗细都分毫不差。“这荷叶……”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想起祖母那只红漆嫁妆匣,匣底垫着的荷帕边角,就是这样的绣法——莲瓣的弧度要比寻常绣法更圆些,最后一针总在瓣尖处回挑,留个小小的针脚,像是莲芯露出来的一点黄。
苏晚从竹篮里掏出那方拼合的诗帕时,指尖还沾着点竹篮底的竹屑。帕子是昨儿在泉亭驿残碑下找着的,碎成了三块,她连夜用浆糊粘好,此刻展开在膝头,帕面上绣着的荷正好缺了这半朵,缺口的弧度跟荷叶上的绣纹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该凑在一起。她屏住气,把荷叶轻轻覆在帕子缺角处,指尖刚按下去,就见帕上的莲影瞬间完整,连叶脉的纹路都连在了一起,更奇的是,叶脉里竟浮出行细细的小字,是用淡墨写的:“光绪三十四年,闻氏女采于钱塘渡口”。字迹娟秀,笔锋却带着点刚劲,是闻家姑娘的笔锋——当年她在闻仙堂管账,账册上记药名,末尾总落这样的款,“闻氏女”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总拖得稍长些,像是怕人认不出似的。
“砚之哥你看!”少年忽然指着地图右下角,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兴奋。那里画着只小小的风灯,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灯芯的位置却戳着个针尖大的孔,孔边的墨迹微微发毛,像是用细针反复扎过。他忙不迭从帆布包里摸出根银簪,簪子是昨儿从闻仙堂药柜暗格里找着的,藏在最底层的抽屉里,裹着块旧布,簪头雕着朵小小的莲,花瓣的纹路跟荷叶上的绣纹如出一辙,簪尖细得正好能插进针孔。“我奶奶生前总说,我石匠祖父最怪,总在地图上扎孔,说‘孔通魂,扎了孔,就能找着藏东西的地方’,当时我还不信……”他说着,指尖捏着银簪,小心翼翼往针孔里插,手都在抖。
银簪刚插进针孔,就听“咔”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扣上了。紧接着,地图上的墨迹忽然晕开,像被水浸过似的,原本模糊的路线一点点变得清晰,标着“荷花池”“老槐树”“泉亭驿”的位置,都浮出个小小的莲形记号,红得像是用血点的。最显眼的是裱糊铺后院的位置,画着朵盛放的莲,花瓣层层叠叠,旁边用小楷注着行小字:“魂归处,荷花开”。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写上去的,闻着竟有股淡淡的荷香。
“这路线……”沈砚之忽然站起身,脚步有些急,往后院走去。晨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竟跟地图上的墨痕重叠在一起,一步一步,像是沿着祖辈的脚印在走。苏晚和少年忙跟上,少年手里还攥着那根银簪,簪头的莲形在光下闪着冷光。后院的荷花池刚换过水,水面清得能看见池底的青石板,石板边缘有道浅浅的凹槽,形状竟是朵莲,大小正好能放下那枚从残碑下找着的宣统铜钱——铜钱边缘还沾着点碑灰,是昨儿他特意擦干净的。
少年蹲下身,膝盖蹭到池边的青苔,凉得他一哆嗦。他捏着铜钱,对准凹槽轻轻一嵌,就听“咔”的一声脆响,青石板忽然往上弹起寸许,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洞里一股子霉味混着土腥气飘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只手伸进去,里面塞着个朱漆木盒,盒盖缠着红绳,绳结打得紧实,是石匠常用的“双环扣”——当年他跟着祖父去山神庙刻碑,见祖父给石碑刻底座,总用这样的结固定石料,说“双环扣,扣双魂,拆不开,散不了”。
沈砚之蹲下身,指尖捏着红绳,慢慢解着结。绳结年代久了,红绳发脆,稍一用力就断了两根丝。他屏住气,指尖跟着记忆里祖父解结的手法动,终于把结拆开,掀开盒盖时,一股淡淡的墨香飘出来,混着点荷香,竟跟风灯里的味道有些像。木盒里躺着卷泛黄的绢布,用细麻绳捆着,他解开麻绳,展开绢布,竟是幅《荷亭夜话图》。画纸是上好的熟宣,虽泛黄却不脆,画中四人围坐在石桌旁:沈先生穿着青布长衫,正弯腰研墨,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砚台边放着盏风灯;苏姑娘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根绣针,帕子铺在膝头,正绣着朵荷;石匠穿着短打,手里拿着把小凿子,正凿着块莲形石片;闻家姑娘站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个药碗,药碗里冒着热气,桌上的风灯亮着,灯芯里裹着的松烟末,跟少年从风灯里拆出来的那包分毫不差,连颜色深浅都一样。
“这画……”苏晚的声音有点发颤,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画中的石桌,石桌的纹路竟跟泉亭驿残碑的底座一模一样,连桌角那道浅浅的裂痕都分毫不差。画的左上角题着行小字,是用行书书就的:“民国七年,与君约,待荷开,共赴泉亭”,落款是“沈、苏、石、闻”四人的合签,四个名字凑在一起,像是紧紧挨着,谁也没分开。
沈砚之的指尖抚过落款,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砚之,记住,沈、苏、石、闻,四个字,少一个都不行”,当时他不懂,此刻看着画中的四人,眼眶忽然有点热。木盒底层还有本薄薄的册子,是线装的,封面上写着“闻氏药经”四个字,是闻家姑娘的字迹。他翻开册子,纸页脆得怕人,其中一页贴着片干荷花瓣,花瓣已经变成深褐色,却还带着点韧性,花瓣上用淡墨记着个方子:“治离魂症,需钱塘潮泥三钱,临安松烟五钱,同捣为墨,书‘归’字于荷帕,焚于老槐树下,即可唤醒执念,魂归其位”。字迹旁边画着个小小的风灯,灯芯里写着“三世”二字,笔画细得像是要融进纸里。
“砚之哥!你看这个!”少年忽然指着地图上的老槐树位置,那里的莲形记号旁用小楷注着“藏墨处”三个字,墨迹比别的字稍深些,像是特意加重了笔力。三人顺着地图上的路线往老槐树下走,槐树就在裱糊铺后门的巷子里,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爬满了青苔。树根处果然有个树洞,洞口用泥土封着,泥土上还留着个小小的莲形印记,是用手指按出来的。少年蹲下身,用手指抠开泥土,洞里藏着只陶罐,罐口封着松脂,硬得像石头。沈砚之从怀里摸出把小刀,轻轻刮着松脂,刮了好一会儿,才把罐口打开,一股熟悉的墨香飘出来——正是昨儿在瓷瓶里闻到的那种,混着潮泥和松烟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陶罐里装着块墨锭,墨锭是圆柱形的,表面光滑,刻着“潮生”二字,字迹苍劲,跟残碑上的“泉亭”二字同源,是沈先生的笔锋。沈砚之拿起墨锭,指尖能感觉到墨锭上细细的纹路,是用刻刀一点点刻出来的。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砚台,是祖父留下的端砚,磨了点清水,把墨锭放上去慢慢磨。墨香瞬间漫开来,浓而不烈,混着点潮泥的腥气,竟与画中沈先生研墨的香气重合在一起,像是画里的墨香飘出了纸页。“这墨……”他忽然明白过来,祖父当年在闻仙堂后院特制的墨,不是为了写字,原来是为了这剂“归魂方”,是为了等今天,等他们找到这条路。
回到裱糊铺时,苏晚已经把诗帕完全拼完整了。帕子上的碎痕被浆糊粘得严丝合缝,她坐在窗边,晨光落在帕上,绣着的荷像是活了过来。沈砚之把磨好的墨递过去,苏晚拿起狼毫笔,蘸了点墨,在帕上写“归”字。墨汁落在帕上,竟顺着叶脉慢慢晕开,不渗纸,不化色,在莲心处聚成个小小的光点,亮得像是颗星子。少年抱着风灯,灯芯里已经重新填了松烟末,他看向沈砚之,眼神里带着点期待:“砚之哥,我们现在就去老槐树下吗?”沈砚之点点头,手里捧着那幅《荷亭夜话图》,画中的四人像是在看着他,眼神温和得像是在说“别急,我们等着”。
三人往老槐树下走,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在青砖路上响着。少年走在最前面,风灯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件稀世珍宝;苏晚走在中间,手里捏着写好“归”字的荷帕,指尖轻轻碰着帕上的光点,暖暖的;沈砚之走在最后,手里捧着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画里的人。
暮色降临时,老槐树下燃起了篝火。柴火是少年从裱糊铺后院抱来的,干松的树枝,烧起来噼啪响,火光映着三人的脸,也映着槐树的枝干,把影子拉得老长。苏晚蹲下身,小心翼翼把写着“归”字的荷帕放进火里。帕子刚碰到火苗,就“噗”地燃了起来,没有黑烟,只有淡淡的荷香飘出来。帕子烧尽的瞬间,少年怀里的风灯忽然“噗”地亮起来,灯光是暖黄色的,不亮,却很柔,灯光里慢慢浮起四个模糊的身影,身形、衣着,正是画中的四人。
身影渐渐清晰:沈先生穿着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研好的墨,递到苏姑娘面前;苏姑娘接过墨,笑着点点头,手里的绣针还捏着线,像是要继续绣帕;石匠手里拿着凿好的莲形石片,一片片拼在一起,拼成了朵完整的莲;闻家姑娘端着药碗,把药倒进石桌上的瓷碗里,碗里冒着热气,像是还能闻见药香。四人围在石桌旁,相视而笑,没有说话,却像是有千言万语,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慢慢融入火光里,火光也跟着亮了几分,暖得人心里发颤。
“墨落之处,即是魂安之所……”沈砚之望着火光,忽然读懂了地图旁那行模糊的注解。原来祖辈留下的不是信物,不是宝藏,是条回家的路,是让他们沿着墨痕,把散落在岁月里的执念,把四个人的约定,一点点拼回圆满。他想起祖父诗稿里的句子,想起闻家姑娘药经里的方子,想起石匠祖父的双环扣,想起苏姑娘的荷帕,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让四个人的魂,重新聚在一起。
风灯的光忽然变亮,照亮了摊在地上的地图。地图上最后一个记号——泉亭驿的位置,此刻正浮出行新的字迹,是用淡墨写的:“明日,赴泉亭,了旧约”。字迹是新鲜的墨色,像是刚写上去的,墨香里混着荷花的清香,与《荷亭夜话图》上的气息一模一样,浓而不烈,暖得人心尖发颤。
少年把地图折好,小心翼翼放进《竹谱》里,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下来,落在《竹谱》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忽然多出三行小字,是沈砚之、苏晚和少年的名字,字迹娟秀,是苏晚的笔锋,字迹旁画着朵小小的莲,花瓣上写着“新约”二字,墨色新鲜,像是刚干。
沈砚之望着那行新字,忽然想起祖父诗稿里未写完的句子。诗稿是他昨儿在闻仙堂的抽屉里找着的,最后一句只写了“百年墨痕今又新”,后面是空的。他从怀里摸出诗稿,又掏出那支狼毫笔,蘸了点刚磨的墨,在诗稿的空白页写下:“百年墨痕今又新,荷开时节再逢君”。笔尖落下时,砚台里的墨汁忽然漾起涟漪,一圈圈扩散开,竟映出泉亭驿的轮廓,亭子里亮着盏风灯,灯影里像是有四个人影,正朝着他们挥手,像在说:“明日,我们赴约去。”
少年凑过来看诗稿,指尖碰了碰砚台里的倒影,笑着说:“砚之哥,你看,他们在等我们呢。”苏晚也笑了,手里捏着那方拼好的诗帕,帕上的莲影在月光下竟像是活了过来,叶脉里的光点还亮着,暖暖的。沈砚之把诗稿折好,放进怀里,又把《荷亭夜话图》卷起来,对两人说:“走,回铺子里歇着,明日一早,去泉亭驿。”
三人往回走,风灯的光映着他们的影子,跟槐树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是把过去和现在,都连在了一起。巷子里的风很柔,带着点荷香和墨香,像是祖辈的气息,在陪着他们,等着明日的约定,等着荷开,等着再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