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怪缓缓站起,佝偻的脊背像一截被岁月压弯的枯木,脑袋沉沉垂着,遮去了大半张脸。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指节嶙峋得如同鸟爪,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似是连站稳都费尽了力气。
谁料他猛地抬头,散乱的白发下,那双原本浑浊如死水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骇人的狠厉决绝。右手陡地一扬,掌心攒着的毒粉便如漫天飞絮般疾射而出,直扑三人面门。那粉末色泽暗绿,透着诡异的幽光,尚未落地,一股刺鼻的腥气便已弥漫开来,熏得人鼻腔发疼,头晕目眩。
“小心!”镜翳反应极快,沉喝一声,左手如铁钳般揽住君凌烨后领,右手顺势攥过上官妙颜手腕,足尖在崖边青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惊电般向后急掠数丈,堪堪避开那扑面的毒粉。
暗绿色的粉末簌簌落在方才三人立足之处,不过瞬息,青石便被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腾起一缕缕淡青色的烟雾。
众人再抬眼时,那老怪竟已趁着毒粉弥漫的空隙,猛地转身朝着身后万丈悬崖纵身跃下。风声里只余下他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叹,一道佝偻决绝的残影,转瞬便没入了崖底翻腾的云雾之中,再无踪迹。
“师弟!”镜翳睚眦欲裂,一声惊呼裹挟着劲风划破长空,足尖点地,身形如一道青虹般飞身掠到崖边。君凌烨与上官妙颜亦是心头巨震,连忙提气跟上,望着崖底翻涌的茫茫云雾,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师父,他……他真的是您那位师叔?”君凌烨捂着胸口,忍不住咳了几声,声音沙哑得厉害,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上官妙颜蹙着眉,满眼担忧地望着他,伸手想扶却又怕碰着他伤处。君凌烨见状,勉强扯出一抹笑,摆了摆手低声道:“我没事,不过是呛了点毒粉的气息罢了。”
镜翳猛地转身,疾步上前攥住君凌烨的手腕,指尖发力,一股雄浑醇厚的内力便循着经脉涌入他体内。那内力刚猛却不暴戾,如洪流冲开淤塞的气血,君凌烨只觉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张口便喷出一口黑血,面色却随之褪去几分青黑。
“毒素已逼出大半,只是还有些许残留滞于经脉。”镜翳抬手抹去唇角的血丝,从怀中取出一只莹白瓷瓶,倒出三粒丹药递过去,“这清毒丹每日一粒,连服七日便可根除余毒。你们二人先回谷中养伤,我去悬崖底下寻你师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这般纵身跃下悬崖,纵使武功再高,怕也是九死一生了。”上官妙颜紧蹙着眉,望着崖底翻涌的云雾,语气里满是叹惋。
“无论是生是死,今日都要去崖底找找看。”镜翳凝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翻涌间,看不清半分崖底的光景,他的语气却沉如磐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君凌烨望着崖边缭绕不散的云雾,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茫然不解:“师父,师叔为何这般痴迷毒功,宁肯舍弃性命,也不肯回头?”
镜翳久久沉默,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像是卷着经年不散的叹息。
“他也曾是心怀天下的医者,悬壶济世,仁心昭昭。”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岁月的风霜,“一场意外,他失去了挚爱,从此便性情大变,一头扎进毒功里,再也拔不出来。这些年,我劝过他无数次,可他,终究是听不进去啊。”
镜翳的声音愈发低沉,像是沉在了岁月的旧潭里,泛起层层涟漪。
“师祖得知他弃医炼毒,痛心疾首,弥留之际,终究是将药谷托付给了我。他便恨我入骨,认定是我夺了他的传承。那年师门变故,他还趁乱抢走了半本毒经,自此便销声匿迹。这些年,我走遍大江南北,寻的从来不是什么作恶的魔头,只是想把那个曾经悬壶济世的师弟,再找回来罢了。”
君凌烨眉头紧蹙,眼底满是不解,他望着崖底翻涌的云雾,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师叔手上早已沾了人命,造下诸多杀孽,您为何还要这般护着他,甚至不惜以身涉险寻他踪迹?”
镜翳望着崖底翻涌的云涛,一声长叹裹挟着山风,散入苍茫天地间。“终究是同门师兄弟,一同期盼着悬壶济世,一同期盼着药谷长青,我怎能真的对他下得了手?”他垂眸,指尖微微发颤,“更何况,这是师祖弥留之际的遗愿——无论他走得多偏,都要留他一命,盼他有朝一日,能回头。”
“你们回去吧。”镜翳又沉声说了一遍,目光依旧凝望着崖底翻涌的云雾,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去寻他,总得有个结果。”
君凌烨重重点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强压的担忧,他朝着崖边的身影深深一揖:“师父千万注意安全,弟子在军营候您归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山下军营的方向缓步而去。暮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君凌烨一路都低着头,眉峰紧蹙,始终沉默着,方才崖边的一幕,连同师父那句带着沧桑的叹息,都在他心头反复盘旋,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踏入营帐,帐外的暮色恰好漫过门槛,晕开一片昏沉。君凌烨卸下肩头的风尘,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他抬手唤来候在帐侧的暗卫,语气沉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传令下去,让那些在外搜寻王妃下落的暗卫,都撤回来吧。”
暗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营帐内只余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重归沉寂。
上官妙颜望着君凌烨紧抿的唇角,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她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满眼都是掩不住的担忧:“你师父他……此去崖底凶险难测,当真能平安寻回师叔吗?”
君凌烨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是难得的温柔笃定,似在安抚她,又似在说服自己:“放心,师父的武功和医术,放眼江湖都是顶尖的,定能逢凶化吉,不会有事。”
说罢,他敛了眼底的沉郁,扬声朝帐外吩咐:“来人,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