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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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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肉生痛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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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主那混合了精密机械与新生血肉的躯体,在地宫冰冷的空气中剧烈颤抖、痉挛,如同一条被钉在解剖台上、却强行被注入异种基因的金属怪物。

七彩的“源血”流光如同最霸道的生命编码,在他冰冷的合金骨骼上强行“编译”着血肉的蓝图。新生的粉嫩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金属表面蔓延、增殖,细密的毛细血管网络疯狂延伸,试图与早已僵死、或从未存在过的神经系统建立连接。新生的肌肉纤维在金属桁架间抽搐着生长,覆盖上原本光滑的关节。

这种“逆转化”带来的痛苦,远超机械损伤或能量侵蚀。那是存在层面的撕裂感,是自我认知根基被暴力撬动的崩塌,是“永恒秩序”被“脆弱生命”反向污染的本能恐惧与排斥。

“啊——!!停下!这……这污秽……这冗余!!!”

谷主的声音从机械喉部的发声单元挤出,却不再是平稳的电子音,而是夹杂着血肉喉管初生时无法控制的痉挛与气音,混合着金属摩擦的杂音,怪异而凄厉。他那由光学阵列构成的“眼睛”光芒乱颤,数据的洪流中第一次出现了大量无法解析的、代表“未知错误”与“逻辑冲突”的乱码。

他疯狂地调动着还能控制的规则力量,试图压制、剥离那些新生的血肉。灿金色的契约能量如同高压水枪,冲刷向肋骨处那片粉红色的区域。新生的血肉在规则之力的冲击下,迅速变得焦黑、萎缩、坏死,如同被强酸腐蚀。

但“源血”的净化与生命之力异常顽强,且似乎与契约能量有着某种同源却相克的奇异关系。一片血肉坏死,七彩流光便立刻催生出新的、更坚韧的组织。坏死的血肉化为暗红色的脓血与焦痂,从机械骨骼的缝隙中渗出、滴落,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铁锈与腐肉的怪异气味。

机械与血肉,秩序与生命,在这具躯体上展开着最原始、最惨烈的拉锯战。每一寸新血肉的生长与坏死,都伴随着谷主意识深处难以言喻的、叠加的剧痛。

然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随着新生的血肉组织逐渐覆盖了部分机械结构,尤其是当一些初步成型的、极其稚嫩的神经末梢,与那些镶嵌在机械骨骼内部、用于感知外界信息与传递指令的精密传感器、能量回路发生接触、甚至开始尝试着进行不成熟的“搭接”与“干扰”时——

一种谷主早已遗忘、或者说,是他主动舍弃并视为“低等生物冗余缺陷”的感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顺着那些新生的、混乱的神经连接,蛮横地、汹涌地——

冲入了他的核心意识处理中枢!

痛觉!

纯粹而原始的、属于血肉之躯的——神经性痛觉!

不再是机械损伤的“故障报警”,不再是能量过载的“逻辑警示”。

而是鲜活的、灼热的、尖锐的、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又搅动、混合着被撕裂被腐蚀被消融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无法用任何算法精确量化与屏蔽的——生物性剧痛!

“呃啊啊啊——!!!”

谷主的嚎叫陡然拔高,变得彻底扭曲、失真!机械载体不受控制地弓起了腰(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腰),金属与新生血肉混合的肢体疯狂摆动、撞击着地面和涌来的机傀残骸,发出混乱不堪的巨响。

他光学阵列中的光芒几乎要被纯粹的痛苦信号淹没,数据的洪流彻底崩溃,只剩下大片代表“过载”、“紊乱”、“无法处理”的红色警报与雪花噪点。

“痛……为什么……会这么……痛……?!”

他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载沉载浮,试图调用所有可用的算力去分析、去压制、去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异常信号”,但痛苦本身就如同最蛮横的入侵者,以超越逻辑的方式,直接瘫痪了他的“理性处理”能力。

他“看到”自己新生的血肉在规则能量冲刷下坏死,“感觉”到神经末梢被一次次摧毁又强行再生带来的叠加痛苦,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属于失败实验品般的焦臭与血腥。

一种久远的、早已被封存甚至格式化掉的记忆碎片,或许来自他还是纯粹血肉之躯的遥远过去,或许来自他观察其他“低等生物”时记录的冗余数据,在此刻被这极致的痛苦强行唤醒、翻涌上来。

原来……这就是“痛”?

这就是血肉生命的……“脆弱”?

这就是他选择舍弃、选择超越、选择用永恒秩序去覆盖的……“原罪”?

荒谬!

低效!

无法容忍!!!

“不……不应该是这样……我是……秩序……我是……永恒……”

他挣扎着,试图重新凝聚起属于“焚天谷主”的威严与冰冷逻辑,但那无孔不入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撕扯着他的意识,将他一次次拖回这具正在“退化”、正在被“污染”的、可悲的、痛苦的肉身牢笼之中。

织云趴在记忆焚化炉口,看着谷主在机械生血肉与血肉剧痛的双重折磨下疯狂挣扎、哀嚎,看着他那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形象彻底崩塌,露出一副狼狈不堪、痛苦扭曲的怪物模样。

她没有感到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悲悯的寒意。这就是追求所谓“永恒秩序”、“超越人性”的最终下场吗?连最基本的痛觉都无法承受,连自己舍弃的东西都无法面对?

但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

传薪刚才那隔空一击,显然消耗巨大,此刻悬浮在炉内,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虽然眼神依旧清醒,但明显已是强弩之末。那滴七彩“源血”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必须做点什么,彻底打破这僵局!

织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谷主那正在痛苦痉挛的躯体,尤其是他胸前那片新生血肉与机械骨骼交织、被魂火灼烧又被规则能量冲刷、不断坏死又再生、仿佛汇聚了所有痛苦与冲突的——区域。

一个疯狂而精准的念头,如同最后的闪电,劈开她混沌的意识。

痛?

你害怕痛?

你厌恶这属于“人”的脆弱感知?

那就……

让你好好“体验”一下!

织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儿子眼神的激励,或许是谷主狼狈模样带来的刺激,或许是内心深处那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属于织梦苏家传人的骄傲与技艺本能。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用还能动的右手,狠狠抓住炉口边缘,将自己残破的身体,再次向上拖拽了几分,以获得更好的视野和角度。

然后,她的目光,如同最老练的绣娘在审视一块即将下针的布料,又像是最冷静的猎手在锁定猎物唯一的弱点,快速扫过谷主胸前那片混乱区域。

血肉新生的纹理……

机械骨骼的走向……

规则能量冲刷的路径……

魂火灼烧的焦点……

还有,那些刚刚形成、稚嫩而混乱、却将所有痛苦信号疯狂传递向核心的——神经束的隐约走向……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幅无形的、由无数细微经络与能量节点构成的“人体图”自动展开。这不是医者的知识,而是苏家织梦术修炼到一定境界后,对生命能量流转、对“情”与“绪”所依托的肉身载体,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刻理解。

尽管谷主此刻的躯体早已非人,但那新生的血肉,那试图搭建的神经,依旧隐隐遵循着某种基础的、属于“生命模板”的结构。

在那里!

织云的目光骤然聚焦于谷主左胸偏上、一处新生血肉与机械肋骨交接、下方恰好有一簇稚嫩神经束汇聚、又被魂火边缘持续灼烧的——点!

那是……“神封”穴的近似映射区!在传统认知中,与心绪、感知、乃至魂魄的安定有着微妙联系的位置!此刻,那里正是一个痛苦信号的“放大器”和“中转站”!

就是这里!

织云没有任何犹豫。

她猛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刚刚挣脱锁链、虽然鲜血淋漓、却还勉强能动的——右手!

五指张开,并非握拳,而是并拢如剑,食指与中指微微前突,指尖凝聚着她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对儿子的爱,所有对丈夫的痛,所有对这吃人规则的恨,所有苏家血脉中对“生命”与“情感”的最后一缕感悟——

化作了一柄无形却无比锋锐的——意之针!

她不会飞,没有灵力,隔空数丈。

但她此刻的目光,她的意念,她全部的生命存在感,都死死“钉”在了谷主胸前那个“点”上!

“这一针……”

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却如同最后的审判,清晰地回荡在她自己的灵魂深处,仿佛也传递给了炉内勉力支撑的传薪,传递给了那团燃烧的魂火中可能残存的丈夫意念。

“不是为了杀你……”

“是为了告诉你……”

“什么叫做——”

“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

织云那并拢如剑的右手,朝着谷主胸前的那个“点”,虚虚地、却用尽全身力气与意志地——一“刺”!

没有光芒,没有破空声,没有能量波动。

但就在她做出这个“刺”的动作,意念完全锁定那个“点”的瞬间——

异变,以一种超越物理规则的方式,发生了!

首先是炉内,传薪眉心前那滴黯淡的七彩“源血”,仿佛受到了某种共鸣,猛地闪烁了一下,分出一缕微不可察的七彩细丝,顺着织云意念锁定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穿越空间,融入了谷主胸前那片混乱区域。

紧接着,谷主身上燃烧的“净罪之焰”,那源自谢知音残魂的魂火,仿佛也受到了指引,火焰的边缘猛地向那个“点”收缩、汇聚,灼烧的强度瞬间提升了数倍!

最后,是谷主体内那正在疯狂冲突的、试图压制新生血肉与痛苦的规则能量,在“源血”细丝的微妙引导与魂火骤然增强的灼烧下,在那一点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能量结构上的“薄弱点”或“共振点”!

就是现在!

织云那凝聚了所有意念的、无形的“一刺”,仿佛恰好“点”在了这个由天时(魂火焚烧)、地利(新生血肉神经汇聚)、人和(源血引导、织云意念锁定)共同构成的、千载难逢的“契机”之上!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响彻灵魂的、类似气泡破裂又似金针刺穴的声音,在谷主体内(或者说,在他那混杂的意识感知中)响起!

不是物理上的穿透。

而是概念上的“命中”与“激发”!

谷主那正在痛苦中疯狂挣扎的躯体,猛地一僵!

他胸前那个被锁定的“点”,骤然爆发出一点极其刺目的、混合了七彩、暗红、焦黑与灿金的光芒!

紧接着——

“噗——!!!”

一股浓稠的、暗红色的、夹杂着细碎金属颗粒与新生**组织碎末、甚至闪烁着些许未完全熄灭的数据流光的——血箭,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从那一点猛地喷射而出!

这血箭喷涌的力道之大,竟然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长达数米的弧线!

更诡异的是,这喷出的血液,并未立刻洒落。

而是在空中,仿佛受到了某种残留意志或奇异能量的牵引,迅速汇聚、扭曲、变形!

血液的光泽变幻,暗红褪去,泛起一丝丝温润的、如同记忆中最温暖灯火般的——暖黄色。

血珠在空中飞舞、组合,竟然……勾勒出了一张脸的轮廓!

一张织云刻骨铭心、魂牵梦绕的——

母亲的脸!

那张脸由血光构成,有些模糊,有些虚幻,却惟妙惟肖地呈现出了母亲最后时刻,在车间护罩崩碎前,看向她时,那种释然、眷恋、无尽温柔与鼓励的——笑容!

血色的母亲笑貌,悬浮在空中,仿佛穿越了生死与规则,温柔地“看”着下方濒死的织云,以及炉内勉力支撑的传薪。

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带着无尽暖意的意念波动,从那张血色的笑貌中,轻轻传来,如同母亲临终前的耳语,直接响在织云和传薪的心底:

“阿云……”

“薪儿……”

“做得……好……”

然后,那血色的母亲笑貌,缓缓转“头”,仿佛“看”了一眼旁边僵直不动、胸前血洞仍在汩汩流出怪异血液的谷主,笑容中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决绝?

最后的意念波动,温柔而坚定地传来:

“乘……胜……”

“别……回头……”

话音袅袅消散的刹那。

那张由母亲血液与最后意念凝聚的、温暖的笑貌,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化作点点暖黄色的光尘,缓缓飘散。

一部分光尘,如同有灵性般,飘向了织云,融入她残破的身体,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勉强吊住了她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

另一部分,则飘向了炉内的传薪,融入他眉心那滴黯淡的“源血”之中,让那七彩的光芒,重新明亮了那么一丝丝。

而谷主。

在那“一刺”命中、血箭喷出、母亲笑貌显现又消散的全过程中,他僵硬的身体,如同被彻底抽走了所有支撑,缓缓地、直挺挺地,向后——

仰面倒下。

“砰!”

沉重的机械与血肉混合之躯,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胸前那处“伤口”,仍在缓缓渗出混合着金属与血肉的暗红液体。

他那双光学阵列构成的“眼睛”,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零星几点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弱光点,在空洞的眼眶深处明灭不定。

地宫中,那些还在疯狂涌来、试图“护主”的机械单元与规则造物,如同失去了最高指令的核心,动作齐齐一滞,随即陷入了一片混乱的停滞与无序的碰撞中。

魂火仍在谷主体表燃烧,但似乎也失去了明确的攻击目标,火焰的势头开始减弱。

整个地宫,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暴风雨后的短暂寂静。

只有记忆焚化炉口,织云艰难的喘息,以及炉内传来微弱却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娘……”

织云望着母亲笑貌消散的空中,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她知道,那是母亲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最后一点守护。

“乘胜……”

她喃喃重复着母亲最后的话,挣扎着,再次看向那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谷主,又看向炉内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儿子。

路,还没走完。

但最黑暗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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