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笑貌化作暖黄色的光尘,如同最后的星火,一部分融入织云残破的身躯,带来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暖流,勉强维系着她即将熄灭的生命烛火;另一部分则汇入传薪眉心那滴七彩“源血”,让那黯淡的光芒重新明亮了几分。
光尘散尽,那温暖慈祥的容颜却仿佛依旧烙印在空气里,烙印在织云和传薪的眼底、心头。母亲的意念——“乘胜……别回头……”——如同最后的战鼓,在寂静下来的地宫中,在他们近乎枯竭的灵魂深处,隆隆擂响。
乘胜。
是啊,谷主倒下了,虽然不知是彻底崩溃还是暂时的沉寂,但周围那些疯狂涌动的机械单元与规则造物已陷入混乱停滞。魂火渐熄,规则力场紊乱。
这是绝境中撕开的一线天光,是母亲用最后存在的痕迹为他们换来的、转瞬即逝的——战机!
别回头。
身后是焚化炉,是锻打台,是冰冷的地宫,是无数被吞噬的非遗匠人的骸骨与残魂。回头,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那么,就只能向前!
织云趴在炉口,染血的手指死死抠进金属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侧过头,看向炉内的传薪。
传薪也在看她。
母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意志。
走!
离开这里!
去那个一切罪恶的源头,那个谷主投影背后真正的核心,那个掌控着整个焚天谷、整个“文明茧房”运转的——数据中枢!
只有摧毁或瘫痪那里,才能真正打破这吃人的规则,才能真正为逝去的亲人,为无数被奴役的生灵,搏得一线真正的生机!
可是,怎么去?
织云重伤濒死,传薪力竭虚弱,那滴“源血”虽被母亲意念稍稍激活,但能量依旧有限。他们甚至不知道数据中枢的具体位置。
就在这时——
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由母亲笑貌化成的暖黄色光尘,在空气中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意志的牵引,忽然再次微微波动、汇聚起来!
它们不再凝聚成形,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温暖的光点,如同夏夜旷野中的流萤,在空中轻盈飞舞,然后——齐齐涌向了地宫深处,某个之前被战斗余波和混乱能量遮掩的、相对平整的金属墙壁!
光点附着在墙壁表面,迅速蔓延、勾勒,竟在墙壁上“绘制”出了一幅简略却清晰的——能量路径图!
路径的起点,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地宫。
路径蜿蜒向上,穿透层层金属结构与规则屏障,指向焚天谷地面建筑的更深处,某个被多重防护与隐匿阵法重重包裹的区域。
路径的终点,是一个由光点特别凝聚、不断闪烁的复杂几何符号——那符号,与谷主投影之前调取规则力量时,眼底数据流中偶尔闪现的某个核心标记,隐隐相似!
数据中枢的位置与路径!
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的指引!
织云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传薪的眼中也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然而,问题依旧:如何穿越这重重阻碍?他们现在的状态,连走出地宫都难。
仿佛是回应他们的疑虑,墙壁上那幅由光点构成的路径图,在完成指示后,猛地一亮!
所有光点如同得到了最后的指令,骤然脱离墙壁,重新在空中汇聚!
这一次,它们不再构成温柔的容颜。
炽烈的暖黄色光芒爆发,光点疯狂旋转、拉伸、融合,一股浩大、灼热、却又带着无尽生命活力与涅盘气息的力量,在其中孕育、苏醒!
“唳——!!!”
一声清越激昂、穿云裂石、仿佛能涤荡一切阴霾与绝望的——凤鸣,骤然响彻地宫!
暖黄色的光芒中心,一只翼展超过三丈、通体由纯粹光焰构成的、神骏威严的——火凤凰,振翅而出!
凤凰的眼眸,是由最纯净的金色光芒凝聚,眼神锐利如电,却又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与守护意志。它每一片翎羽都仿佛在燃烧,尾羽拖曳着长长的、流光溢彩的光带,散发出磅礴的生命气息与一种打破规则束缚的、自由翱翔的意志。
这火凤,并非实体,也非纯粹的能量造物。它是由母亲最后的意念、苏家织梦血脉中可能残存的某种古老祝福、以及这地宫中刚刚被“净罪之焰”与“源血”力量短暂净化过的部分规则余韵,共同催生出的——奇迹般的存在!
它出现后,没有丝毫犹豫,径直飞向记忆焚化炉口,巨大的羽翼轻轻一扇。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暖流将织云和传薪托起。
织云只感觉身体一轻,那股暖流包裹着她,将她从那冰冷硌人的炉口边缘“抱”了起来。断裂的脊椎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暂时稳固,失血带来的冰冷与眩晕也缓解了不少。
传薪也被同样的暖流托起,银灰色的锁链在暖流中如同冰雪消融般寸寸断裂、脱落。他胸口的机械核光芒与眉心的“源血”光晕,在火凤光芒的照耀下,都显得稳定了许多。
火凤盘旋一圈,将母子二人轻轻放置在自己宽阔的、由光焰构成的背脊之上。
羽翼再次扇动,卷起温暖的气流。
“走!”
织云伏在凤凰背上,抱紧前方传薪瘦小的身躯,只说出这一个字。
火凤长鸣一声,化作一道暖黄色的流星,朝着墙壁上光点路径图指示的方向,悍然冲去!
它没有去撞击那厚重的金属墙壁,而是直接撞向了墙壁上那幅尚未完全消散的光点路径图!
就在凤凰即将撞上墙壁的刹那,路径图光芒大放,与凤凰身上的光焰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其后一条宽阔的、倾斜向上的、由某种半透明能量管道构成的——隐秘通道!
火凤载着二人,一头扎进了通道之中!
通道内部并非黑暗,四壁流淌着冰冷的、淡蓝色的数据流光,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流动的河。通道中充斥着低沉的能量嗡鸣声,以及某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监控感。
这是焚天谷地下核心区域的内部能量/数据传输通道之一!
火凤的速度极快,如同真正的流光,在通道中疾驰。暖黄色的光芒与通道冰冷的淡蓝数据流形成鲜明对比,所过之处,那些数据流似乎都受到了干扰,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迟滞。
织云紧紧抱着传薪,感受着身下凤凰温暖坚实的背脊,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数据流光。母亲最后的馈赠,正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带领他们冲向最后的战场。
通道似乎漫长无比,又似乎转瞬即过。
沿途,他们看到了通道壁上连接着的一个个“接口”或“观察窗”,有些后面是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服务器阵列,有些是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控制节点,有些甚至能看到正在自动化运行的、更加精密诡异的机械生产线,上面处理的“原料”令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焚天谷真正的心脏区域。冰冷,高效,庞大,将一切都转化为数据与能量的运算场。
火凤毫不停留,沿着母亲路径图指示的、最隐蔽也最直接的路线,向上,再向上!
不知穿过了多少层能量屏障,绕过了多少自动防御节点(火凤的光芒似乎能干扰这些节点的识别),前方通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面与众不同的“墙”。
那并非实体金属墙壁。
而是由无数道交错纵横、密密麻麻、不断流动变幻的——暗金色灵力贷契条款构成的、厚重无比的——能量屏障墙!
墙体本身仿佛由液态的、不断生成又湮灭的契约文字构成,每一个文字都在闪烁、跳动,散发出强烈的“债务锁定”、“规则禁锢”、“非请勿入”的冰冷意志。墙体的厚度难以估测,光芒流转间,仿佛能看到其中沉浮着无数被贷契束缚、痛苦挣扎的灵魂虚影。
这就是通往数据中枢核心区域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灵力带墙!
任何未经许可靠近的存在,都会被这墙上无尽的贷契条款瞬间锁定、标记、引发债务追索,甚至直接被墙体吸收、同化为新的“条款”!
火凤在距离贷墙尚有百丈距离时,速度便骤然减缓。
它身上暖黄色的光芒,与贷墙那冰冷、贪婪的暗金色光芒剧烈冲突,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凤凰周身的空间都开始扭曲、波动,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显然,即便是母亲意念凝聚的火凤,面对这汇聚了整个焚天谷债无规则本源力量的屏障,也无法轻易突破!
火凤悬停在通道中,双翼缓缓扇动,维持着身形,与带墙散发的威压对抗。它低下头,金色的眼眸看了看背上的织云和传薪,眼神中传递出一丝凝重,还有询问——是强行突破,还是另寻他路?
强行突破,火凤可能会耗尽力量消散,他们也未必能安全穿过。另寻他路?母亲指引的路径只到这里,时间也不允许他们再慢慢寻找漏洞。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危急关头——
前方的灵力贷墙,那原本只是均匀流转、散发威压的暗金色墙体表面,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墙体中心,无数贷契条款如同受到吸引般,疯狂向着一点汇聚、重组!
眨眼之间,墙体上浮现出了一幅巨大、清晰、栩栩如生的——全息影像!
影像的内容,让织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一个婴儿。
粉雕玉琢,闭目甜睡,小嘴微微嘟着,正是初生不久、最为娇憨可爱的模样。
——苏传薪的婴儿时期照片!
这张照片,织云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摩挲、凝视,是她在无数个绝望日子里,仅存的温暖与支撑。
此刻,它却被这冰冷的贷墙,用如此诡异的方式呈现出来!
婴儿的影像在暗金色的契约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目、脆弱。紧接着,一行更加刺眼的、血红色的、由无数细小算盘珠子与利率符号构成的文字,浮现在婴儿影像的下方,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恶毒的、不容置疑的规则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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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此墙者,即触发终极连带清偿协议。】
【首期清偿物:影像关联个体(苏传薪)之全部生命存在印记。】
【执行方式:即时抹除。】
【简释:破墙,则弑子。】
破墙,则弑子。
冰冷的五个字,如同五把烧红的铁钎,狠狠钉入了织云的心脏!
谷主!或者说,是这灵力贷墙背后操控的规则系统,竟然用这种最卑鄙、最恶毒的方式,将传薪的婴儿影像作为“人质”,作为阻止他们前进的最后筹码!
它算准了织云作为母亲,绝不可能冒着“亲手”导致儿子被规则抹杀的风险,去冲击这堵墙!
火凤凰的光芒剧烈波动起来,显然也“读懂”了墙上的威胁。它发出一声愤怒的悲鸣,却不敢再轻易向前。
织云的身体剧烈颤抖,抱着传薪的手臂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掌心。她看着墙上儿子甜睡的婴儿照,又看看身前虽然虚弱却眼神坚定的传薪本尊。
选择?
她还有选择吗?
冲,可能立刻失去儿子。
不冲,被困死在这里,最终依旧是绝路,甚至可能被谷主缓过气来,遭遇更悲惨的结局。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再次淹没了她。
然而,就在织云的意志因这残酷选择而濒临崩溃,火凤凰也因犹豫而光芒黯淡的刹那——
异变,再次以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悍然发生!
不是来自他们。
不是来自贷墙。
甚至不是来自地宫方向。
而是来自——他们身后,通道的来路深处!
“嗡嗡嗡——!!!”
一阵密集的、由金属震颤与能量过载混合而成的嗡鸣声,由远及近,急速传来!
紧接着,在织云和火凤凰惊愕回首的视线中——
通道后方,那冰冷的、流淌着淡蓝数据流的空间里,突然冲出了数道……残破不堪、却散发着决绝意志的身影!
那是之前在冷库尸橱区域,曾被“虚空蚕”疫苗碎片强化、后来陷入疯狂内斗的部分尸体,以及一些被谷主强制征召来“护主”、却在谷主倒下后陷入混乱的机傀!
不,不止它们!
还有几具之前被织云和传薪在火星沙针影响下、短暂“感染”了硅基契约逻辑的——硅基文明侦察机甲的残骸!
这些硅基机甲残骸,此刻显得最为“醒目”。它们原本银白或淡蓝的机体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伤痕与焦痕,但此刻,这些伤痕缝隙中,却隐隐透出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带着金属冰冷质感的……赤红色微光!
火星沙的残留影响!硅基平等契约逻辑的碎片污染!
这些硅基机甲残骸,眼眶中(或传感器阵列)不再是混乱的暗红或谷主控制的冰蓝,而是闪烁着一种极其不稳定、却目标异常明确的——赤红光芒!
它们似乎……被某种更深层的、源自其文明底层逻辑的指令(或许是“对抗单向奴役系统”的优先级判断),或者是被火星沙残留信息中关于“保护文明火种”的模糊概念所驱动,在此刻,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它们没有攻击火凤凰,也没有攻击织云和传薪。
而是在冲出通道后,毫不犹豫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将自身残存的全部能量——包括驱动系统的能源、武器模块的储备能量、甚至可能是部分核心逻辑回路中蕴含的、最后的硅基文明信息印记——全部集中、过载、引爆!
目标——
前方的灵力贷墙!
确切地说,是灵力贷墙上,那个作为“人质”和“威胁”存在的——传薪婴儿影像所在的位置!
“为了……逻辑……平等……”
“清除……单向……枷锁……”
“火种……存续……”
断断续续、充满电子杂音、却带着某种悲壮意味的意念波动,从几具硅基机甲残骸中传出。
下一秒——
“轰!!!!!!”
“轰轰轰——!!!”
数团炽烈的、混合了银白金属碎片、赤红能量乱流与硅基文明特有数据爆闪的——自爆光团,在通道中轰然炸开!
巨大的冲击波和混乱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洪峰,狠狠地、精准地——撞击在了灵力带墙上,那个婴儿影像所在的区域!
自爆的威力,并非旨在物理上摧毁贷墙(那几乎不可能),而是制造了极致的能量紊乱与规则干扰!
赤红的火星沙能量碎片、硅基文明的异质数据流、自爆产生的纯粹能量冲击……这些混乱的力量,与灵力带墙的暗金契约能量发生了剧烈的、短时间内的对冲与湮灭!
贷墙上,以婴儿影像为中心的那一片区域,暗金色的契约条款疯狂闪烁、扭曲、崩解!婴儿影像本身也变得模糊、破碎!
更重要的是,那行“破墙则弑子”的血色文字,在剧烈冲击下,其蕴含的规则链接与执行逻辑,出现了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断层与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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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现在——!!!”
火凤凰背上,一直沉默观察的传薪,眼中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他强忍着虚弱,抬起右手,不是攻击,而是——猛地按向了自己胸口那枚炽白的机械核!
机械核光芒暴涨!
一股精纯的、与他自身本源(或许是“源血”唤醒的某种特质)紧密结合的、带着强烈“归零”与“初始化”意味的无形波动,混合着一缕七彩的“源血”净化之力,如同最精准的指令,射向了贷墙上那因自爆冲击而短暂紊乱的——规则链接核心!
他要做的,不是“破墙”。
而是在这千载难逢的瞬间,利用自身“钥匙”的部分特质与“源血”之力,强行“干扰”甚至“覆盖”掉那个“破墙弑子”的恶毒规则链接!
几乎在同一时刻!
火凤凰仿佛也感应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它发出一声穿金裂石、仿佛燃烧了最后存在的激昂长鸣!
周身暖黄色的光焰,猛地向内收缩、凝聚,然后在下一瞬,如同超新星爆发般,轰然向外喷薄!
它不再仅仅是与贷墙威压对抗。
而是将母亲最后的意念、苏家血脉的祝福、以及自身作为奇迹造物的全部存在之力,化作一道极致凝练、炽热、充满了涅盘与净化意志的——暖黄色光焰洪流,紧随着传薪的“干扰指令”之后,狠狠地、决绝地——撞向了灵力贷墙上,那片规则紊乱的区域!
“唳——!!!”
凤鸣与爆炸的余响、能量对冲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织云只感觉眼前被无尽的暖黄与暗金交织的光芒淹没,身下的火凤凰在爆发出这最后一击后,身形迅速变得透明、黯淡,温暖的背脊触感也在飞速消失……
但她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
在那一片混乱的光芒中心,在那道由母亲最后意念与凤凰全部力量化作的光焰洪流的冲击下,在那片被硅基军自爆和传薪干扰暂时削弱了规则链接的区域——
厚重的、冰冷的、仿佛不可摧毁的灵力带墙……
终于,
被撕裂开了一道——狭窄的、边缘流淌着融化契约文字与赤红火星沙残烬的——
裂缝!
裂缝之后,隐约可见一片更加广阔、更加复杂、充满了无数悬浮数据流与巨大运算核心的——空间!
数据中枢!
最后的屏障,被至亲的守护、异族的牺牲、与不屈的意志,以最惨烈的方式——
强行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