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骧随着那短打汉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云来客栈,穿街过巷,专挑僻静处行走。约莫一刻钟后,来到城南一处荒废的河神庙前。庙宇破败,蛛网横结,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鬼气森森。
短打汉子在庙门前止步,躬身道:“陈爷请进,大小姐在殿内相候。” 说完,便退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陈骧深吸一口气,按了按怀中暗藏的匕首,迈步走入破庙。殿内一片漆黑,只有残破的窗棂漏下几缕微光,勉强照出正中坍塌了半边的神像轮廓。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潮湿的霉味。
“叶大小姐?” 陈骧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激起轻微回响。
“陈先生倒是守时。” 一个清冷的女声自神像后方阴影中传来。随即,一点昏黄的灯光亮起,叶含波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未着红衣,脸上也未施脂粉,手中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自神像后转出。灯光映照着她精致却冰冷的容颜,在这破庙环境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诡艳。
她独自一人,未带随从。
陈骧心中稍定,抱拳道:“不知大小姐深夜相召,有何指教?可是对在下日前的提议,有了决断?”
叶含波将风灯挂在旁边一根歪斜的柱子上,灯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变形晃动。她走到距离陈骧一丈远处站定,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陈先生,”她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破庙中格外清晰,“你们兄弟从泉州追到江宁,口口声声要那‘黑鲛’船上的东西,或者等价补偿。我很好奇,你们丢的,究竟是何等重要的‘土产’,值得如此锲而不舍?又或者……” 她目光如冰锥,刺向陈骧,“你们要的,根本不止是补偿?”
陈骧心头一凛,面上却强自镇定:“大小姐这是何意?我们兄弟损失惨重,自然要讨个说法。那船上……确有我们一批紧要货物。”
“紧要货物?”叶含波轻笑,带着讽刺,“是私盐?是铁器?还是……硫磺火药?抑或是,某些更见不得光,连‘黑鲛’背后东家都未必清楚的‘夹带’?”
陈骧脸色微变,叶含波的话,句句都戳在要害上。他们兄弟借“黑鲛”船偷运的,正是一批从倭国弄来的、纯度极高的硫磺和硝石,以及半张偶然得来的、据说是前朝海防秘图残片。这些都是杀头灭门的勾当,比寻常走私要命十倍。
“大小姐说笑了……”陈骧干笑。
“我不是来说笑的。”叶含波打断他,语气转厉,“陈骧,我没时间跟你兜圈子。那铜管里的东西,你们知道多少?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它在我手上?你们和最近来临安的那对‘苏氏后人’,有没有关系?”
她一连串问题抛出,气势逼人,显然已不打算继续虚与委蛇。
陈骧被她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摸向腰间匕首,口中道:“大小姐的话,在下听不明……”
“听不懂?”叶含波忽然动了。她身形如鬼魅,在昏暗的光线下拉出一道残影,陈骧只觉眼前一花,脖颈一凉,一柄薄如蝉翼、寒光闪闪的短刃已抵在他的喉结上。刃锋的冰冷,瞬间冻彻了他所有血液。
“现在,听得懂了吗?”叶含波的声音近在咫尺,冰冷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想清楚再答。那铜管,你们到底知道里面是什么?你们要它,究竟想干什么?说!”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陈骧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或回答不当,这柄锋利的短刃会立刻割开他的喉咙。叶含波此刻展现出的身手和杀意,远非白日里在悦来客栈那般慵懒无害。
“我……我说……”陈骧声音发颤,“那铜管……我们并不知道具体……里面是什么。但……但‘黑鲛’的东家,私下曾提过一句,说那管子里……可能封着一条……一条通往‘海龙王’秘库的线索……价值,不可估量。我们兄弟的货没了,便想着……若能得到那线索,或许……或许能弥补损失,甚至……更多。”
“海龙王?”叶含波眉头一蹙。这是海上传说中一个神秘巨富的代称,据说其宝藏遍布南洋,但从未被证实。这说法,倒与“苏氏后人”的宝藏传闻有几分相似,却又似是而非。
“你们如何确定东西在我手?”
“是……是‘黑鲛’上一个没死的伙夫……他迷迷糊糊说,沉船前,看到一个穿天水碧衣裳的年轻女子……从舱里取了样东西。我们……我们打听到那晚大小姐你在泉州港,而且……而且喜好穿天水碧的衣裳……所以……”陈骧结结巴巴道。
原来破绽在这里。叶含波眼神更冷。那晚她行动已算隐秘,没想到还是被一个将死的伙夫看到了衣着颜色。
“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
“应……应该没了。那伙夫后来……伤重死了。我们兄弟是借他船运货,私下打听才知道的,没告诉‘黑鲛’的东家……”陈骧急声道,生怕说慢一点,那刀子就割下去。
叶含波盯着他惊恐的眼睛,判断此话真假。片刻,她手腕微动,短刃离开陈骧的脖子,但并未收回,依然指着他。
“那对‘苏氏后人’,与你们有无关联?”
“绝无关联!”陈骧连忙道,“我们也是他们递信之后,才听说有这么两个人。我们还奇怪,怎么又冒出个寻宝的……”
叶含波心中念头飞转。陈氏兄弟似乎只知道铜管可能关系一笔更大的财富(“海龙王”秘库),而“苏氏后人”则宣称铜管关系其家族宝藏。这两者之间,是巧合,还是指向同一事物?铜管里的秘密,究竟关乎什么?
“你们想要补偿?”叶含波忽然道。
陈骧一愣,连忙点头:“是,是!大小姐,那批货我们倾尽所有……”
“我可以给你们一笔银子,足够你们兄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远走高飞。”叶含波淡淡道,“但有两个条件。”
陈骧眼中燃起希望:“大小姐请讲!”
“第一,拿了银子,立刻离开临安,离开江宁府,永远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提及‘黑鲛’、铜管以及与我有关的任何事。”
“可以!可以!”陈骧连忙答应。
“第二,”叶含波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们,去帮我做一件事,或者说,去帮我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去查一查,那对‘苏氏后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特别是那个叫苏无瑕的女人。”叶含波眼中寒光闪烁,“我要知道,他们是真的寻宝后人,还是……另有所图。你们在海上和泉州有些人脉,用你们的方法去查,不要惊动他们,也不要让我知道你们在查。事成之后,我自会让人将银子送到你们指定的地方。若查不到,或者敢耍花样……”
她手中短刃一翻,寒光映亮陈骧苍白的脸。
陈骧打了个寒噤,立刻道:“大小姐放心!我们兄弟一定尽力去查!只是……他们若真是硬茬子,或者背景深厚……”
“那是你们的事。”叶含波不为所动,“怎么查,是你们的本事。我只要结果。给你们十天时间。”
陈骧咬牙,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叶含波利用他们去试探那对神秘男女,自己则置身事外。但他没有选择。“好!十天就十天!”
叶含波收起短刃,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不小,但并非她承诺的全部。“这是定金。十天后,若有好消息,剩下的一次付清。若没有……你知道后果。” 她将银票扔给陈骧。
陈骧接过银票,看了一眼,小心收好,抱拳道:“多谢大小姐!我们兄弟这就去办!”
“记住,管好你们的嘴,也管好你们的行踪。若让我知道你们泄露了今夜之事,或者与不该联系的人联系……”叶含波未尽之言,充满杀意。
“不敢!绝对不敢!”陈骧连声道,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叶含波不再看他,提起风灯,转身走向破庙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