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最初是从漕帮底层力夫中传出的,很快便以惊人的速度在码头、货栈、乃至临安城某些特定的茶馆酒肆中蔓延开来。青禾是第一批听到风声的人之一,他几乎是狂奔着回到悦来客栈,顾不得可能被盯梢,敲响了天字三号房的门。
“姑娘,少主,出事了!”青禾(易容后)脸色发白,气息未平,进屋后立刻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码头都在传,昨夜漕帮在运河下游三十里的‘芦苇荡’,发现了一艘烧毁的舢板,船上……有三具焦尸!看衣着和随身残留的物件,像是……像是南边来的,而且,有人私下说,那烧焦的船板缝隙里,找到了小半块没烧干净的乌木牌子,上面刻的纹样……像是海上的东西,有人认得,说和半年前泉州外海沉没的那艘‘黑鲛船’上的标记,很像!”
“什么?!”温酒酒霍然站起,脸色骤变。冷铁衣眼中也爆射出骇人精光。
三具焦尸?乌木牌子?黑鲛船标记?
是陈氏兄弟?!他们被灭口了?还是……
“消息确切吗?尸体身份确认了?”冷铁衣急问。
“尸体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但打捞的人说,其中一具身材骨架,很像最近住在云来客栈的、那两个泉州来的客商中的一个!乌木牌子的事,更是传得有鼻子有眼,但漕帮上层立刻压下了,不准再议论,违者重罚。现在码头人心惶惶,各种猜测都有。”青禾快速道。
温酒酒与冷铁衣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寒意。陈氏兄弟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叶含波下的手?杀人灭口,永绝后患?可叶含波若想杀他们,之前有的是机会,为何偏偏选在此时?而且手段如此酷烈,焚船毁尸,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还是说……是灭口,但灭口的,并非叶含波,而是另一股势力?一股同样关注“黑鲛”,并且不想让陈氏兄弟继续追查,或者,不想让陈氏兄弟与叶含波(或其他人)接触的势力?
“乌木牌子……”温酒酒喃喃道,想起父亲温如晦曾提过,“黑鲛”船及其相关人员,可能持有特殊的身份信物。若牌子属实,那这三具焦尸,极可能与“黑鲛”有直接关联。陈氏兄弟是其中之一,那另外两人是谁?是陈氏兄弟的同伙,还是……灭口者?抑或是,被灭口的其他知情者?
“叶含波此刻,必定震怒,也必定更加警惕。”冷铁衣冷静分析,“陈氏兄弟一死,线索看似断了,但也可能将水搅得更浑。所有人的目光,现在会更多聚焦在叶含波身上,以及……任何可能与‘黑鲛’有关的人身上,包括我们。”
他说的没错。几乎在青禾带回消息的同时,天字三号房外,那原本杂乱但尚算克制的盯梢目光,陡然变得密集、锐利,甚至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与压迫。仿佛一夜之间,这对“苏氏后人”的重要性,在暗中关注此事的人眼中,骤然提升了数个等级。
是祸,是福?
温酒酒走到窗边,掀起竹帘一角,望向楼下看似平静的街道。她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视线,如同蛛网,将这座客栈,这个房间,牢牢锁定。
陈氏兄弟的死,像是一个信号,拉开了更激烈、更血腥争斗的序幕。那艘沉没的“黑鲛”鬼船,其幽灵般的阴影,正随着焦尸与乌木牌子的出现,彻底笼罩了临安城。而他们这对假冒的“苏氏后人”,已被这阴影完全吞噬,再无退路。
“我们必须加快。”温酒酒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叶含波的压力会更大,对我们的‘诚意’验证,恐怕也会失去耐心。我们得在她采取更激烈措施,或者在其他势力动手之前,设法找到那铜管的下落,或者……创造机会,逼它现形。”
冷铁衣沉默地点头,手已按上腰间暗藏的剑柄。平静的等待期结束了,接下来,每一步都将是刀锋上的舞蹈。
而此刻的漕帮总舵,听涛轩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叶含波面前摊着那份关于芦苇荡焦尸案的紧急密报,纤细的手指捏得发白,美艳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骇人的冰霜。她面前,林嬷嬷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查清楚了吗?是不是陈氏兄弟?”叶含波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身形骨骼……很像。但面容尽毁,随身可辨物件也被焚毁大半,难以绝对确认。不过……”林嬷嬷顿了顿,“我们的人在陈骧房间隐秘处,找到了这个。”她递上一小角未被完全烧尽的、带着焦痕的布料,颜色质地,与陈骧常穿的一件外衫相同。
叶含波接过那角焦布,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公然挑衅、算计的暴怒。她昨夜才见过陈骧,给了他任务和定金,转眼间,陈骧兄弟就变成了运河里的焦尸!这是对她叶含波**裸的警告,还是灭口?是谁干的?蒋坤?还是那对神秘的“苏氏后人”?抑或是……“黑鲛”背后那始终未曾露面的真正东家?
“乌木牌子呢?”她咬牙问。
“确实找到了小半块,纹样……经老人辨认,与‘黑鲛’有关联的某个海上标记吻合。但牌子本身,并非‘黑鲛’核心成员所用,更像是……外围联络或雇佣人手的信物。”林嬷嬷谨慎道。
信物……叶含波脑中飞速旋转。陈氏兄弟持有与“黑鲛”相关的信物,这并不意外。但这信物出现在焦尸现场,是故意留下指向“黑鲛”的线索,扰乱视听?还是灭口者匆忙间未能处理干净?
无论哪种,陈氏兄弟的死,都让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走向了不可预测的深渊。那对“苏氏后人”的嫌疑,在她心中急剧上升。他们出现得蹊跷,陈氏兄弟死得诡异,时间上太过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