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访客带来的惊悸尚未完全平复,次日清晨,漕帮的人便到了。来的并非昨夜那肃杀的玄衣护卫,而是两名沉默干练的嬷嬷和四名低眉顺眼却眼神精悍的丫鬟,外加一队看似普通家丁、实则步履沉稳的护院。他们带来了两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言行客气却不容置疑,恭敬地“请”苏无瑕与赵谕移步“澄心别院”。
一切行囊早已被收拾妥当——或者说,被检查过。温酒酒与冷铁衣心知肚明,面上却只作顺从,带着流星与青禾,上了小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只听得见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雨水敲打轿顶的簌簌声。
轿子并未在城中多做停留,径直出了西城门,沿着运河支流,拐入一条清幽少人的小路,约莫半个时辰后,停在一处粉墙黛瓦、掩映在郁郁葱葱竹林中的别院门前。
“澄心别院”名副其实,环境极雅致。三进院落,曲径通幽,假山玲珑,池水清浅,几株老梅疏影横斜,全然不似漕帮产业,倒像是哪家致仕文官的隐居之所。
然而,温酒酒与冷铁衣甫一下轿,便敏锐地察觉到,这清雅表象下的森严守卫。看似洒扫的婆子,步履轻盈;修剪花木的园丁,指节粗大;就连端茶送水的侍女,眼神也过于平静。
整座别院,看似开放,实则每一道门、每一扇窗、甚至每一棵能够借力的树,都处在无形的监控之下。
他们被安置在最幽静的第三进东厢房,相邻的两间,方便“照应”,实则更便于看守。
“大小姐吩咐,请苏姑娘、赵公子在此安心住下。一应用度,若有短缺,尽管吩咐。外间纷乱,此处最为清净安全。”
领头的嬷嬷面无表情地交代完,便躬身退下,留下两名侍女在廊下“听候差遣”。
门一关上,温酒酒与冷铁衣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这哪里是客居,分明是囚禁,一座景色优美、生活舒适的囚笼。叶含波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既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更是彻底的掌控,以便随时观察、审问。
“比预想的更严密。”冷铁衣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窗纸,感受着外面几乎微不可闻、却确实存在的呼吸声。以他的耳力,能辨出至少有三道气息隐在院中不同方位。
温酒酒在桌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划动:“叶含波昨夜被那‘通敌’之说震住,暂时不会动我们,但她疑虑未消。移我们来此,一是控制,二是等待——等待她对竹管内密件的查验结果,等待她对陈氏兄弟死因的调查,也等待……我们露出更多马脚。我们得在她耐心耗尽之前,找到突破口。”
“突破口或在外部。”冷铁衣低声道,“陈氏兄弟之死,是变数。杀他们的人,意在灭口,也可能意在嫁祸,或搅浑水。叶含波此刻必然全力追查。蒋坤那边,也不会闲着。”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仅仅在他们入住澄心别院的第二天傍晚,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青禾便将寒衣阁秘部人员冒险以暗号传递的情报,送到了温酒酒手中。
消息很简单,却足以让人心头一沉:蒋坤手下的一名得力管事,今晨被人发现溺毙在城南一处偏僻的水塘里,身上有挣扎搏斗的痕迹,怀中搜出一块未被完全浸湿的纸条,上面以炭笔潦草写着几个字——“货在叶手,图在管中”。
字迹歪斜,像是匆忙间所写,或故意伪装。但“货在叶手,图在管中”这八个字,却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本就紧绷的局势。
“货”自然是指“黑鲛”船上的走私货物(可能包括硫磺、军械等),而“图”,结合之前的种种线索,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那“铜管”中可能封存的东西——无论是前朝秘藏海图,还是水师布防图,抑或苏无瑕口中的“通敌信物”。这纸条,直指叶含波掌握了关键证物(铜管),且这证物关乎一幅要命的“图”!
“这是栽赃!还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温酒酒捏着那张小小的、由青禾用密语写就的纸条,指尖冰凉。蒋坤的人死得蹊跷,怀中的纸条指向性如此明确,简直是将“叶含波私藏黑鲛船关键证物”的罪名,明晃晃地拍在了蒋坤脸上,也拍在了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面前。
“或许是栽赃,但也可能是真相以最糟糕的方式泄露了。”冷铁衣声音低沉,“陈氏兄弟死了,知道铜管可能在叶含波手中的人,或许不止我们和叶含波自己。这纸条,不管是真是假,都足以让蒋坤,甚至其他觊觎者,找到发难的借口。”
果然,消息传开的当夜,澄心别院外隐约多了些不明身份的窥探者,虽然被叶含波布置的暗哨挡了回去,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清晰可感。别院内的守卫,似乎也悄然增加了。
叶含波没有再来。但第三日清晨,林嬷嬷带着两名侍女,送来了几样东西:一套笔墨纸砚,一本空白的册子,还有一句话——“大小姐请苏姑娘将所知关于‘黑鲛’船、那批‘紧要物件’,以及苏家祖上与海外往来、可能涉及的隐秘,凡能想起的,无论巨细,尽数录下。尤其关于那铜管可能封存之物、开启或辨识之法,需详加说明。”
这是进一步的试探,也是逼迫。叶含波需要更多“证据”来验证苏无瑕所言真假,也需要为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做准备——如果那铜管中的“图”真的如此致命,她必须提前了解,甚至找到应对或利用之法。
温酒酒看着那册子,知道这是叶含波给她的“考题”,也是她进一步取信于叶含波、甚至可能接触到铜管的机会。但这考题,答得好,或可暂保平安,甚至获得信任;答得不好,或与叶含波已知信息矛盾,便是灭顶之灾。
她与冷铁衣闭门商讨了整整一日。必须基于已知信息(父亲温如晦提供的卷宗、陈氏兄弟透露的零星线索、江湖传闻),结合“苏氏后人”的身份,编织出一个逻辑严密、细节丰富、又能与叶含波手中可能掌握的线索部分吻合的“故事”。既要显得真实可信,又要留有余地,不能把话说死,更要隐去他们真实目的——追查军械走私案与父亲交办的任务。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写作。
温酒酒凝神静气,提笔蘸墨,以“苏无瑕”的口吻和笔迹,开始在那空白册子上,一字一句,谨慎书写。
她从“苏谅”其人写起,描述其海上贸易网络,暗示其与某些“特殊人物”的往来;写到家族秘传中关于那批“紧要物件”的模糊记载,强调其“关乎海防,牵涉甚广”;写到“黑鲛”船传闻与家族偈语的“巧合”;最后,重点描述那“铜管”可能的外形、封装(部分依据上次赌对的描述加以细化)、内部载体(特制药绢或羊皮),以及可能使用的几种波斯或大食密写、防篡改手法——这些是她从父亲收藏的异域杂记中看来的,半真半假,最难验证。
她写得很慢,不时停顿思索,甚至故意留下几处语焉不详或记忆模糊之处,以示真实。冷铁衣在一旁默默守护,偶尔递上一杯热茶,目光却始终警惕地留意着窗外任何一丝异动。
整整两天,温酒酒足不出户,将那册子写得满满当当。当她落下最后一笔,放下早已酸软的手腕时,脸色苍白,眼中却有一种耗尽心力后的奇异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