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风雪,似乎比刚才更猛烈了些。
苏凌月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那身银甲在风雪中泛着冷冽的光。她微微侧头,脸颊蹭到了领口那圈柔软的雪狐绒,那股仿佛还带着赵辰体温的触感,让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隔着头盔,轻轻按在了发间那支血红色的骨簪上。
记忆,再一次不可遏制地……被拉回到了那个听雨轩的深夜。
……
“全军拔营”的军令尚未在脑海中成型,那晚的画面却如同定格的皮影戏,清晰得连烛火的跳动都历历在目。
赵辰将那支骨簪插入她的发间后,并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强迫她仰起头,看着铜镜中那个英姿飒爽、却又满身杀气的自己。
“好看吗?”他在她耳边低语。
“好看。”苏凌月看着镜子,“像个……要去索命的厉鬼。”
“厉鬼好。”赵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病态的痴迷,“这世道,只有厉鬼才能活得长久。”
他缓缓地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
“苏凌月。”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安乐坊时,我说过的话?”
苏凌月一愣。
安乐坊?
她想起来了。那晚,他说要给她一个家。
“殿下是说……成亲?”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怎么?殿下现在就想反悔了?还是觉得……我这副要去杀人的样子,不适合做太子妃?”
“不。”
赵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轻轻地、却又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戴着护腕的手。
“我是怕……你会反悔。”
“怕你杀红了眼,忘了回家的路。”
“怕你……”
赵辰的声音突然顿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少见的、近乎脆弱的恐慌。
“……怕你觉得,那边的世界太干净,不想再回这个……肮脏的皇宫了。”
苏凌月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把权谋玩弄于股掌之间、把人命视作草芥的疯子,此刻……竟然在怕她“不想回来”。
“赵辰。”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用力,掐进了他的掌心。
“我不会走。”
“我的仇在这里,我的恨在这里。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也在这里。”
“只要你还在,这地狱……我就陪你坐穿。”
赵辰看着她,眼中的恐慌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熊熊燃烧的、足以燎原的烈火。
“好。”
他猛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揉碎。
“那你给本宫听好了。”
他在她耳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刻下的誓言。
“这场仗,你只许胜,不许败。”
“但这还不够。”
“本宫要你……”
“……活着回来。”
“只要你活着回来……”
赵辰松开她,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兵符,也不是密信。
而是一张……
红色的、烫金的、写好了生辰八字,却唯独空缺了日期的……
“婚书”。
“……我就娶你。”
“我会用这万里的江山为聘,用这天下的权柄为礼。”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苏凌月……是我赵辰唯一的妻。”
“我要让你……”
他将那张婚书,郑重地塞进她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她温热的心跳。
“……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俯瞰这群蝼蚁。”
苏凌月感受着胸口那张纸的温度。
滚烫。
炙热。
像是一团火,烧穿了她两世的冰冷。
她抬起头,看着赵辰那双疯狂而深情的眼睛。
她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张扬,笑得……像个真正的“苏家少主”。
“好。”
她伸出手,勾住了赵辰的脖子,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那就请殿下……把喜服备好。”
“把凤冠……擦亮。”
“等我提着赵归的人头回来……”
“……我们就……拜堂!”
……
“呼——”
一阵凛冽的寒风,将苏凌月从回忆中彻底唤醒。
她摸了摸胸口。
那张婚书还在。贴着她的皮肤,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那是她的护身符。
也是她的……归途。
“大小姐!”
苏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前面就是‘一线天’了!过了那里,就能看到雁门关了!”
苏凌月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柔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比这风雪更冷的杀意。
“传令!”
她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指天。
“全军加速!”
“日落之前……我们要让那个‘假货’(赵归)知道……”
“……苏家的人,来收债了!!”
“杀——!!”
三千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咆哮着冲入了那漫天的风雪之中。
为了家。
为了国。
也为了……那个在皇城之巅,等着她回去兑现承诺的……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