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了头顶,毒辣辣地晒着青石板地面,堂屋里的青砖被烤得发烫。桌上那碗精心熬制的地瓜粥早已凉透,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米皮,用勺子轻轻一挑,就碎成了细小的絮状。那碟酒糟炒海蛎的香气散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腥味,清炒芥菜也蔫了下去,失去了刚出锅时的翠色,连那两个金黄的荷包蛋,也没了热气,边缘的焦脆变得绵软。满桌的狼藉,映着晚晴僵在原地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
她看着林守业愤然离去的背影,那背影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倔气,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院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是他摔门的声音,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檐下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好半天都不敢落下。晚晴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沾着一点炒芥菜的翠色,那点绿,此刻瞧着竟格外刺眼,像是在嘲笑她方才的满心欢喜。
鼻尖的酸涩一阵紧过一阵,眼眶倏地就红了,滚烫的泪珠在里面打着转,却被她死死地憋在眼眶里,不肯掉下来。她想起凌晨天不亮,她就摸着黑去菜畦割芥菜,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飕飕地贴在腿上,她却只顾着挑最嫩的菜心;想起为了腌那碟海蛎,她守着坛子看了三天,每天都要掀开盖子闻一闻,生怕酒糟的味道不够醇厚;想起熬粥时,她守在灶台边,一遍遍地用勺子搅着锅底,怕糊了影响口感,添那半勺温水,也是怕他昨夜没睡好,喝粥噎着;想起方才她满心欢喜地把饭菜端上桌,盼着他能吃几口,缓解一下昨夜的疲惫。
可这一切的用心,在他的刻薄话里,都成了笑话。
分明是他吃了十几年的口味,分明是她照着他最爱的样子做的,怎么就成了一无是处的东西?怎么就成了他撒气的由头?
晚晴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太了解林守业了,他不是真的嫌饭菜不好,是心里憋着龙滩那块地的火气,没处撒,才借着这桌饭,把怨气都泼在了她身上。这些年,他守着海坛岛的这片滩涂,从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熬成了脊背微驼的中年人,盼着能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滩涂盘活,盼着能让日子过得红火些,可偏偏事与愿违,心里的憋屈和焦躁,她不是不懂。
她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只被林守业嫌弃的荷包蛋,蛋边的焦香还在,是她特意用小火煎出来的,轻轻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蛋黄微微流心,半点不苦,和从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那点滚烫的温度,像是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却暖不透她冰凉的心头。
可她终究只是抬手抹了抹眼角,没哭出声,也没抱怨一句。
灶房里的火苗还在微弱地燃着,锅里的温水早已凉透。晚晴挽起袖子,把桌上的碗筷一一收进盆里,清水哗哗地流,漫过那些残留的饭粒和菜汁。她洗得很慢,很仔细,瓷碗和筷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像是要把心里的那点委屈,也顺着水流,悄悄冲走。
院角的三角梅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叶子卷成了小筒,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晚晴的身影,在灶台边晃着,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韧劲。她知道,等傍晚林守业回来,日子还是要过下去,龙滩的事,也还是要慢慢商量。
只是那点藏在心底的委屈,像被海水泡过的沙子,沉甸甸地压着,一时半会儿,怕是散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