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悠悠地漫过窗棂,将客厅晕染得一片昏黄。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扬起的风里带着夏末的余温,却吹不散空气里的沉闷。晚晴端着两杯热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沙发上静坐的男人。她将其中一杯放在守业手边的茶几上,杯底与玻璃相触,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守业正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木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硬。晚晴在他身旁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鬓角新生的白发上,声音柔得像窗外拂过的晚风:“守业,你还记得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挤在城南那间小平房里,才十几平米,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守业的手指顿了顿,没吭声,依旧盯着扶手的纹路。
晚晴却像是没察觉他的冷淡,眼里漾起细碎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珍贵的事,“那时候你在工厂里当学徒,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的时候总不忘给我带一根糖葫芦。我就坐在门槛上等着,看你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车铃响得叮当响,从巷子口拐进来,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她往守业身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有一回你骑车摔了,糖葫芦滚到泥地里,你愣是捡起来擦了又擦,塞给我时还说‘甜着呢,不脏’。我吃着那沾了泥点子的糖葫芦,眼泪掉得稀里哗啦,你还傻乎乎地问我是不是太酸了。”
晚晴转头去看守业,眼底的期待快要溢出来,“还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窗户缝里的风跟刀子似的,你就把我搂在怀里,用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说以后一定要挣大钱,给我买一间带暖气的大房子,再买一辆小轿车,让我再也不用受冻。你忘了?那时候你拍着胸脯说的,嗓门大得街坊邻居都听见了。”
她说着,嘴角忍不住弯起一抹浅笑,伸手想去碰守业的手背,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又缓缓缩了回来。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吊扇转动的吱呀声,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晚晴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守业的回应。她心里的那点暖意,像是被冷水泼过,一点点凉了下去。她抿了抿唇,又轻声道:“后来你真的做到了,咱们搬进了这个三居室,你也买了车。那时候晓宇还小,总缠着你要骑大马,你就把他架在脖子上,满屋子跑,笑得像个孩子……那时候多好啊,守业,你说是不是?”
“陈年旧事,有什么好提的。”
守业终于开了口,声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茶杯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晚晴的话猛地哽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她看着守业冷硬的侧脸,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怎么就不能提了?那些日子,是咱们一起熬过来的啊。”
守业这才抬起头,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日子过的是现在,不是过去。老揪着以前的事不放,有意思吗?”
他说完,抬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哗啦一声翻了一页。报纸翻动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晚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看报纸的样子,仿佛自己说的那些话,都成了扰人的噪音。她慢慢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向阳台,推开窗户,晚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憋闷。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映得她的眼眶微微发红。曾经那么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那些温馨的往昔,那些许下的诺言,难道真的都成了不值一提的陈年旧事了吗?
晚晴抬手抹了抹眼角,指尖微凉。客厅里,报纸翻动的沙沙声还在继续,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和守业隔在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