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知微顿时什么火气都没了。
真不知深宅大院怎么养出这般不谙世事的小白,还放他出来——是怕他死得不够快么?
“我没带抗敏的药。你先换回自己的衣裳,到县城再给你配药煮水泡浴,明日便好。”
为此,容珏恨不得立刻飞到县城。
可没人搭理他,他只好自己领着小厮骑马跑一段,原地等大部队,或是又折回来跟着走。
一路折腾,没个消停。
慕知微只睡了一个多时辰便躺不住了,起身坐到车夫身旁发怔。
不多时,小狗子跑了过来,跳上马车,挤到她身边坐下,慕知微笑着揽住他。
“长兄,你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嗯,睡不着了。”
小狗子仰起脸,探究地望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这般瞧我?”
小狗子歪着脑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却没再说话。
慕知微只当是小孩子心思跳脱,未太在意。
又过片刻,六狗子过来,递给她一个竹筒——里头是兑了蜂蜜的温水。
“谢谢君砺。”
喝了蜜水,慕知微稍稍缓神,跳下马车,陪着孩子们走了一段。
她一加入,孩子们便嘻嘻哈哈闹腾起来。
忽然,他们交换了个眼神,竟开始“偷袭”她。
一个不成,下一个接上,个个都像打不死的小强。
慕知微含笑配合,孩子们越发来劲,变着法子围攻,还使出配合的招式。
安止戈听见孩子们的嬉闹声,好奇探头望去。
江高瞻也随他看去,二人脸上同时浮起会心的笑意。
“对这位长姐,他们又敬又爱。”
“是。孟姑娘在他们心中……地位极高,也很特别。”
她能教导,亦能同玩,可孩子们待她始终有度——该闹时闹,不该闹时绝不逾矩,亦师亦友。
望着将引导融入玩闹的慕知微,安止戈眼中满是欣赏:若在军中,她定是位极好的将领。
与孩子们嬉闹一番,慕知微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她那细微的变化,似乎只有小狗子曾隐约感知。
天色将暗,一行人抵达预定的城镇。
镇上灯火通明,食肆喧闹。
此处是通往州府的必经之地,又近港口,四通八达,往来行人如织,慕知微一行变得不显眼了。
大狗子与容珏的一名小厮先行去寻客栈,不多时,众人便住进了镇上最大的客栈。
马车径直牵入后院。
江高瞻搀着安止戈,随风扶着逐风,直接回房。
此处人多眼杂,慕知微让十一也随江高瞻进了屋。
他们就在屋里用晚饭。
容珏又向慕知微借了一百两,领着两个小厮买衣裳去。
慕知微一行人在一楼大堂用晚饭。
此处离家很远了,饭菜口味亦有些不同——当地人爱用酱炒菜,炒出的菜肴色泽深黯,看着就没食欲。
慕知微看着盘中焦色难辨的土豆片,迟疑地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咸味直冲舌尖,忙填了一大口米饭。
六狗子和小狗子也各尝了一口,却咂咂嘴吃了一大口米饭,露出满足的神情。
其余人也觉得:赶路累了一天,重口些的菜反倒更下饭。
慕知微不再碰土豆,转而尝那酱炖猪蹄,色泽虽暗,入口却酥烂香浓。
酱烧鱼也一样,酱香裹着鲜嫩,很入味。
最好吃的是那盘韭菜爆炒小河虾——脆嫩带着清甜的鲜味,韭菜香气扑鼻。
几个孩子见她频频下筷,都默默减少了伸筷子的次数。
饭至半酣,容珏带着两个小厮回来了。
三人皆是大包小包,风尘仆仆。
容珏直奔慕知微这桌,急声问:“孟静之,你可看到还有药堂开着门?”
慕知微摇头。
他们进城时药堂早已歇业,何况这过敏不是急症,她不急。
容珏顿时垮下脸:“那我今晚怎么睡?痒得难受!”
慕知微瞥他一眼:“要不我给你下点迷药?”
“你好狠毒!”容珏瞪圆了眼。
一旁小厮连忙打岔:“少爷,先用饭吧……”
二人肚子正咕咕作响,容珏也觉饿极,悻悻坐下点菜。
鸡、鸭、鱼、汤,一起点上。
等菜上桌,容珏傻了眼。
“怎么全是酱烧的?这黑乎乎的模样……”
他将难听话咽了回去,怀疑地扫视一圈,“这能吃吗?”
小狗子小声应道:“韭菜炒虾不错。”
其他孩子也点头:能吃,但与“好吃”尚有距离。
慕知微慢悠悠开口:“再吃鱼,今晚你能把自己挠成棋盘。”
容珏盯着那盘酱色浓重的鱼,满脸嫌弃,忙让小厮赶紧解决掉。
饭罢人散,孩子们各自回房。
慕知微与六狗子、小狗子同屋,刚安顿下,小二便送来一壶清水与小炭炉——是大狗子特意吩咐的。
他随后进来,手里拿着干的石斛和一小罐蜂蜜。
他也觉得慕知微的状态不对,熬了一夜就睡了一个多时辰,跟在家里时没事就睡觉的她一点都不一样,而给长姐煮一杯能让她放松愉悦的心情的水是他仅能做的。
将石斛放入壶中,炉火渐红,清淡的草木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煮好的石斛水注入陶壶,蜂蜜留在手边,大狗子唤小二收走炉具。
“长姐,早些歇息。”
“你们也是。”
门合上。
夜风从窗隙潜入,拂散炭火余温,也吹淡了壶口袅袅的水汽。
小狗子碰了碰温热的杯壁:“大哥真贴心。晚饭时不觉得,这会儿倒渴起来了。”
六狗子拎起水壶,缓缓斟满三杯,石斛的淡香随着水汽氤氲开来。
“大哥和从前…很不一样了。”
小狗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捧着杯壁,孩童的手总是闲不住的。
六狗子也感慨:“以前觉得大哥跟我们亲,却并不近,现在觉得很亲近。”
慕知微注视着杯中微漾的浅色水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饮过石斛水,困意便漫了上来。
六狗子与小狗子接连打着哈欠,眼皮沉沉垂下。
慕知微唤小二送来热水,待二人洗漱完毕,又去隔壁为伤者诊了脉。
回房时,两个小家伙已蜷在床上,呼吸均匀绵长。
她躺了一会儿还是毫无睡意,轻轻起身,搬了椅子坐到窗边。